杨佳慧跟周柳青是在看守所认识的。
那年代乱,看守所爆满,杨佳慧跟跟周柳青两人中间就隔了一个铁栅。
周柳青冷眼看着杨佳慧用力捶着铁栅门,哑着嗓子朝外面喊。
“放我出去,明明是他们的错,为啥抓我,是他们说我只要拉来了客人就给我百分之四十提成的,他们说话不算数我才烧的客户资料,客人都是我拉来的,他们没给钱,那就是我的。”
“别喊了,没用的。”周柳青烦不胜烦,出声提醒道。
杨佳慧像是这时才发现隔壁房内的阴影下还坐着一个人。
还是一个老头。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杨佳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
周柳青像是没听见杨佳慧的话,闭目养神并不回应。
杨佳慧见周柳青不说话,又开始了拍门呐喊,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真把看守所的负责人员喊了过来。
杨佳慧各种讲道理,见没用,她开始软绵绵又可怜巴巴的拉住对方的手臂晃着喊人家哥哥,还半推半就让人在自己脸上摸了两把。
在她的花言巧语加暧昧的肢体接触下,看守员真答应帮她传话。
直到人走了后,杨佳慧这才厌恶的抬起袖子使劲搓自己脸。
周柳青这才嗤笑出声,小声呢喃道,“又是一个没底线的女人。”
杨佳慧听到这句话了,毫不在意的一屁股靠着墙坐下,“随便你怎么说,这世道女人想要混出头,就得野蛮,就得放下身段,就得灵活变通,就得顺势而为,就得雌雄同体。
要没有那份狼性,你以为我能进局子?我早嫁人在家安安分分带孩子了。”
一边说,杨佳慧还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呵,我要在乎这些,我怎么跟那些男人去拼刺刀,怎么从他们嘴里抢饭吃,但凡我矜持温柔一点,我早就饿死了。
我告诉你,在我心里,只要不去谋财害命伤天害理,不管用任何方法在男人堆里杀出一片天地的女人,都值得敬佩,我不觉得丢人,我敬佩她们豁得出去。”
“尊严这个东西,只要你站得高了,自然就有了,你要趴在地上等着人家施舍你一口,就算再清高又有什么用,只不过让自己死得更快。”
周柳青这才睁开眼,认真的看向杨佳慧。
她长得不算漂亮,眉眼锋利舒展,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硬骨头。
被关进来短短时间,她从绝不认命的拍门呐喊,到后面的据理力争,发现不行马上转成柔弱可怜,瞬间抛弃清高体面,俗气又圆滑的跟看守员拉关系,甚至放下身段半推半就的让人揩了两把油。
这极快的转变,让周柳青对她产生了好奇,“你怎么进来的?”
杨佳慧疲惫的舒了一口气,“让人给骗了。”
“我是从北方老家过来淘金的,摸爬滚打一年多了,被骗过被抢过,睡过桥洞也钻过下水道,半年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印刷公司上班。”
说着,她疲惫的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找那些小老板出自传书,那种他们自己出钱,我们帮他们写,写好了印刷出来给他们那种,具体写什么,他们可以提条件,我们也可以出方案,把他们的人生写的跌宕起伏,用来装逼。”
“四个月,我就做到了公司最高业绩,但印刷厂反悔了,抢我的客人,想撇开我自己干,答应我的钱也不给我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开除我,我肯定不乐意.......”
说完,杨佳慧看向周柳青,“你呢,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蹲局子。”
周柳青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小声道,“我让我前妻跟儿子给送进来的。”
杨佳慧有点诧异,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防备,“你干啥了?都成前妻了还不肯放过你,还让儿子给送进局子?”
通过周柳青的讲述,杨慧这才知道,周柳青是本地土著,当年前妻下乡,受不了劳作辛苦主动追求了他,很快两人结婚生子,但儿子没多大,周柳青家里出事了,被打上了走资派的罪名。
为了不连累家人,他马上跟着前妻离婚,偷偷变卖了所有家产,让她带走了儿子跟家里所有财物跟自己划清界限。
“直到四人帮粉碎半年后,我们周家才平反,可家里也就剩我一个人了,那时前妻用我留给她的财物走通了关系,已经带着孩子进城好几年了。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后,我就进城找他们,我儿子都快跟我一样高了,但前妻说,我不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他们也不愿意回来,让我别去找他们了。”
“可我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独苗苗,我怎么能放弃?不就是给她们更好的生活吗,我行的。”
“建国前,我家就是做布料生意的,改革春风一吹,毫无后顾之忧的我成了第一批个体户,我把祖屋卖了,创办了一家制衣厂,我想给我儿子留下点什么。
经过四五年的努力,厂子开起来了,生意越来越好,果然,前妻跟儿子也开始时不时的回来了,我们家终于再次团聚了。
可好景不长,不久前,我撞破了前妻跟她学长的奸情,这才得知当初她下乡后主动追求我,是因为她怀了初恋学长的孩子。”
说到这里,周柳青眼里一片死寂,语气带着颤抖和绝望。
“我今年六十一了,被迫害的那些年受了不少罪,身子骨也不行了,我没几年活头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再大的产业,再多的成就都没用,只要我一死,我前妻跟儿子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我的一切。”
杨佳慧听着难受,“你就这么认命了?那不是便宜了他们!”
周柳青无力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儿子,就连律法上都承认我的一切该由他继承,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也毫无办法,我更没有时间和精力.....”
杨佳慧冷着脸,“你这不是被算计一辈子,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他们,反正你都要死了,死之前拉上他们。”
周柳青嗤笑出声,“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被送进来的,就是因为我想毁了一切,厂里员工们害怕失去这一份工作,全都跟他们站一边,我......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