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子领着几人进了自家院子,一张八人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四喜烤麸、白斩鸡、油爆虾、葱油蚕豆、油焖茭白、红烧肉、红烧带鱼、扣三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张婶子走过去,揭开灶台上的一个砂锅,一股鲜香味扑鼻而来。
"来!压轴的——腌笃鲜!"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咸肉的浓香混着春笋的清甜,汤色奶白,泛着油亮的光。
姜知予看了一眼这一桌子菜,心里明白——张婶子是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沪市一般的小资家庭,像这样一桌已经算很丰盛了,这怕是攒了好些天的票才凑齐的。
姜父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一眼张婶子,问道:"张姐,刘哥呢?怎么还没回来?"
"嗨,你说他哦!"张婶子一边把砂锅端上桌,一边摆手,"这两天出差了,不在家。咱们先不管他了,这两天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没滋味。今天有你们在,我每样菜都能吃一点,多好!"
姜知予把自己随手拎过来的礼品放在桌子角上——一盒子京式特色糕点,一瓶茅台。
苏晚晴本来还想着张婶子家里还有一个男人,所以姜知予还准备了一条烟,也一并放在了桌上。
张婶子走过来,啪地拍了姜知予的手一下。
"这丫头!你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嘛!你们能回来我就真的很开心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了,谁不知道谁啊!这些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苏晚晴赶紧走过来,拉住张婶子的胳膊:"张姐,你就别推辞了。这是知予特意从京城带的,这糕点也放不住,天怪热的,搁坏了可惜。你们赶紧吃哈。"
张婶子还想推,被苏晚晴硬按着坐下了,这才作罢,嘴上还念叨着"下不为例"。
——
张婶子拉着一行人坐了下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白米饭。
她自己没急着动筷子,而是看着对面的三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拍大腿。
"你还真别说!别人下放回来,那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跟从牢里放出来似的。你们这回来,气色倒是好了!我咋觉着比走的时候还好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看来你们这一趟也没受啥罪?这样挺好!"
姜伯勋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要不是自家女儿,他们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差点把命都交代在那了。但这些话,不能说。
姜伯勋笑了笑:"有知予跑过去照顾,过得还算可以。"
张婶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姜知予身上,立马夹了一个虾和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孩子,你别光看着呀,赶紧吃!快一年不见了,你倒是长高了,嗯……也比以前沉稳了。"
她端详着姜知予的脸,心里暗暗感叹——这丫头一年前还是个活泼得跟只小麻雀似的人,见人就笑,嘴也甜。这次回来,话少了好多,整个人感觉多了些……怎么说呢,就是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了。
姜知予笑了笑:"谢谢张婶子。"
张婶子这才转向姜伯勋和苏晚晴,神色认真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你们走了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人过来看你们那房子。那些小喽啰咱们就不说了,邻里邻居的就把他们赶走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们知道的吧,前一段时间那个革委会的主任——就是把你们下放的那个王主任,本来有他在,这房子倒没人打主意,人家贴的封条,谁敢动?"
苏晚晴点了点头。
"后来那王主任被抓了——好家伙!"张婶子一拍桌子,"街道办这些人,闻着味就来了!"
她恨恨地说:"咱们街道那个赵季赵干事,仗着他表姐孙红梅是咱们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三番两次地过来看你们家房子!是觉着那王主任被抓了没人管了,他就来了!谁不知道他家盯上你们那房子了!"
张婶子越说越气:"幸好你们回来了!不然我们这些人还真快压不住了!人家要是拿着政策来说事,拿着条条框框来卡我们,我们还真的不好拦!"
姜伯勋和苏晚晴了然地点了点头。
张婶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急了,赶紧缓和了语气:"你看咱们,光顾着说话了!你们赶紧吃,尝尝我的手艺!"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宋砚舟身上。
年轻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吃菜的动作规矩利落,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可她从头到尾都没听人介绍过这位——
张婶子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姜伯勋和苏晚晴。
姜伯勋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你看咱们这光顾着说话,把小宋都给忘了!"
他指了指宋砚舟,对张婶子说:"这是知予的对象,宋砚舟宋同志,现在在部队里。"
宋砚舟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张婶子好。"
张婶子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上上下下把宋砚舟打量了一遍——小伙子长得周正笔挺,往那一坐,腰板直得像根旗杆,肩膀宽宽的,眉眼英气,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
再看看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姜知予——
绝配!
张婶子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没多问。人家没说这军人是什么职位,她也就没再打听。沪市人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
张婶子又把话题转回了学校的事。
"对了,自从你们学校——你们被下放了以后,后面还有好多老师也被下放了。那段时间里面乌烟瘴气的!"
她叹了口气:"现在倒是听说好多了。你们这回来,还要去学校?"
姜伯勋点了点头:"还是回原单位。"
张婶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去也好,学校里总归比外面安稳些。"
——
几人坐下边吃边聊。
大半都是张婶子在说——周围邻居家的事情,谁家嫁了闺女,谁家添了小子,谁家两口子打架闹得整条弄堂都知道,谁家男人在外面有了人。
宋砚舟和姜知予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宋砚舟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张婶子说。偶尔姜伯勋和苏晚晴搭两句腔,他就跟着点个头,像个闷葫芦。
姜知予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孙红梅,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赵干事的表姐。这两个人是盯着她家房子的明面上的人。
赵干事三番五次来看房子,说明他已经摸清了姜家的情况——被下放的、上面没人护着的、短期内不可能回来的。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但今天他们回来了,赵干事知道消息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他是会知难而退,还是会换个路子继续搞事?
还有一个——刚才在弄堂里盯着她院子的那道视线,和赵干事是不是一路的?
张婶子不去干情报,真有点可惜了这人才。
一顿饭的功夫,姜知予已经把周围人的秉性、家里发生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她夹了一块油焖茭白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着急。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