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门"咔嗒"一声响了。
姜知予本能地站起身来。
李秘书扶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老领导对宋秉正点了点头。
宋秉正会意。
“你们先聊,我去找那些老伙计下棋去了。”。
老领导摆了摆手。
宋秉正看了看姜知予,又看了看老领导,笑了笑,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门。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老领导的目光落在了姜知予身上。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然后——
"就你?"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笑意。
姜知予有点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干巴巴地来了一句:
"首长好。"
老领导没接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先坐下了。
姜知予这才跟着坐下。
老领导将那份清单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
"小同志,你给我解释解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么多东西,你是从哪拿来的?"
姜知予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还没出口,老领导又摆摆手笑了: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要是你,我也不说。"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
"叫你过来嘛,也不是审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认真:
"是有一件事,我得当面问你。"
他的手又点了点那份清单。
"这张单子,现在看过的人不超过六个。每一个看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东西是真的吗?真的会有吗?"
他看向姜知予,目光沉沉:
"小姜,我信你。从你把那些罪证呈上来,当他们把审讯结果摆在我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小丫头,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你得告诉我,这些东西里面,有没有不可靠的?会不会是别人下的套,让我们往里钻?以前我们情报人员截获了一份假数据,我们的研究人员原地打转好几年,浪费物力财力和时间"
"你知道现在我们国家被渗透得有多严重。"
姜知予立即起身,站得笔直。
"首长,我不说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我想您大概也猜到了。"
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
"但我可以用我全家的性命担保——这些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它现在就在我手里。"
"这两天就可以找一个地方,您在清单上勾一部分,我会运过来。至于过程——您懂的。"
老领导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小鬼——我相信你,听说你把欺负你爸妈的人,全家该绑的绑该打的打,还摆得整整齐齐的。"
姜知予听到这话,脸唰一下红了。
老领导的笑意更深了,那笑里没有揶揄,倒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略带心疼的纵容。
"知道吗?我听说那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丫头胆子真大——"
他顿了一下:
"而是,这孩子的家人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她才出这样的手。"
姜知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想到父母当时的惨状,被下放时所受的苦,和她初次见到时,那瘦骨伶仃的样子。
她觉得把那些人还是打轻了。
她没想到的是,一个老领导,在看了那一份清单之后,最先想起的,是她家被欺负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领导又郑重地开口:
"第二个问题。"
"你知道那张单子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走漏了风声,你会面临什么。"
老领导盯着姜知予的眼睛:
"你才十八岁,怕不怕?"
姜知予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
"我不怕。"
"但是我怕连累在乎的人。"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怕的是,我把这些东西还没运到,人不在了。那我那一趟就白跑了。"
老领导的目光变了一下。
很微妙。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这个孩子还有很多问题,他没有问。但是也不能问。
"好。"
老领导只说了一个字。
"那么第三个问题——你拿回来了这么多东西,想要什么?"
姜知予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
老领导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很平常:
"升官发财?保送大学?给你家平反?你有什么愿望,尽管说。"
姜知予想了想,说:
"首长,目前真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然后她低下了头,看着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
"做这些,其实就是想让那些科学家,不要再因为设备跟不上,眼睁睁地看着国外的成果干着急。"
"我听说,有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论文里写的那种仪器,长得什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老领导也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知予。
窗外的阳光很好,槐树花开得正盛,有几瓣落在窗台上。
"小姜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人。"
"是时间。"
"是被人偷走、被人耽搁、再也追不回来的——二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姜知予。
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做了多少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有沉重——那张清单上的有些东西,本该早二十年就在自己的国家里。
有希望——至少现在,还不算太晚。
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那些年的人才懂的心酸。
姜知予懂了。
十七这时候很煞风景地在脑海里喊:
"宿主!赶紧给老领导握手啊!光荣啊!"
姜知予没有理会十七。
老领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的两下。
"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要,那我替国家欠你一个人情。"
他的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姜知予听得出那分量——那不是客套话。
"至于你手里清单的这些东西,我们需要开一个会议,会议决定下来后,我们需要你也过来参加一下。"
"最近先别离开京市。"
姜知予点点头:
"好。"
临走的时候,姜知予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
"首长,我能跟您握握手吗?"
老领导一愣。
然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
姜知予两只手赶忙伸过去,重重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骨节粗大,指缝间有洗不掉的墨渍。
那是一只写过无数文件、签过无数命令、握过无数人手的手。
也是一只扛过枪、渡过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
姜知予握了很久。
十七在空间里都尖叫了:
"啊啊啊啊!宿主!你摸到这个年代的气运之子了!你好幸运啊!"
"沾到了沾到了!大气运!大气场!"
"啊啊啊啊——"
姜知予没有理会十七的鬼哭狼嚎,只是认真地握着那只手。
老领导也静静地让她握着,没有抽开。
过了好一会儿,姜知予才松开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首长。"
老领导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去吧。"
姜知予出了会客厅,跟着李秘书往外走。
走出好远了,十七还在空间里兴奋得蹦跶:
"宿主你感觉到了吗!那个气场!那个气运!天哪——"
"好了,安静点。"姜知予心里说。
但她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了。
而会客厅里,老领导还站在窗前。
他看着姜知予远去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刚才握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那双手小小的、凉凉的,握上来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像是怕握不住似的。
那才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啊。
打了人、绑了人、偷了设备、运了物资、揪出了蛀虫,一件件事干得比老兵还利索。
可握个手,倒紧张成那样。
老领导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老领导却满意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