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忽然打了个喷嚏,再看向对面捧着热水喝的两个人,道:“你们是不是谁说我的坏话了。”
“哪敢呢!”
虞捷借着水杯为掩护,悄悄地打量陆延那种美貌的脸,怎么都无法将他和“酷吏”两个字联系起来。
困意袭来,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柳承节回家睡觉了,明早我会通知他。至于羊昱之外的其他涉嫌贪腐的官员嘛,不必担心,羊昱一旦求助,同一条船上的水手,就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漏出破绽。”
“万一没有呢?”
虞捷记得城中村的人们说过,就算告到县尉府,也没办法处置羊昱。
“你自己不都说了,羊昱一个屯田都尉、落寞二公子、虚挂的骑都尉,手下连个私兵都没有,他哪来的能力只手遮天的。”陆延说着,用账本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就算真的没有明显的破绽也无妨。规则,应该是用来守护善人,而不是用来包庇恶棍。面对恶棍,拳头,才是硬道理。”
有了这句话,虞捷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从解烦司出来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拉着松桔的衣角,打着哈欠,漫步在月光之下。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可要好好读书了。”松桔的余光扫过她毛绒绒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语气都温柔了许多。
“好啦,我知道啦。哈气”
说着,她又打了个喷嚏,本来就是在大半夜爬出被窝找账本,找到之后怕耽误时间,又连夜跑来解烦司驻点,怕是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搓了搓胳膊,嘀咕道:“大半夜也太冷了。”
这一搓,才发现,身上穿的居然还是找账本时那套,就这样跑出了院落,怪不得冷呢。
松桔随即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肩膀上:“若是不介意的话。”
“你不冷吗?”她裹了裹他的外套。
“还好。你穿着吧。”
松桔的肩膀比松梅的还宽,个子也更高。
鬼使神差间,她的手捏住了衣领,向上抬了抬,一股淡淡的青草般的气味飘入鼻尖,而衣服上残留的体温,也在这个时刻贴上了她的脸颊。
一时间,她想起了在怡花楼中,他中了“合欢香”后,紧紧地抱着她时的场景。
“还挺好闻的。”她嘀咕了一声。
自以为没被人听到,他却悄悄地红了耳朵。
这一天熬得实在太迟,虞捷沾了枕头就睡了个彻底,起床时已日上三更,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耳房里已然没了两人的身影。
她批了件外套,垫着脚尖挪到门口,开了个门缝,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屯田都尉羊昱,自行诣府首实,坦承其任职期间,因一时处置失当,擅将民屯应缴国库粮谷私存别所,未及时登籍上缴。其情既露,羊昱深自悔责,愿尽数缴还所存粮谷,恳请赐以戴罪立功之机,以赎前愆。
“律载,官吏有过,能主动首实、尽数退缴、未致公害者,可减等科断。
“今判决如下:罚俸两月,以儆擅私之过;暂免其屯田都尉本职,留任府中协理屯务;责令于七日内将所缴私存粮谷,尽数赈济武昌城中贫民,不得稍有克扣;责令其后续督率民屯悉心耕作,补足本年应缴国库粮额,以观后效。削除贪墨罪籍,既往不咎,不得再以此事翻告。”
虞捷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什么意思,因公处置失当?私存?这轻描淡写的说法,把贪污说成疏忽,还要他把那些粮食全都发出去,这不是帮他消除证据吗?
可现在松桔不知去向,她也不知道最合理的判决该是什么,只能胡乱地穿好衣服,插上发簪,快步走出。
“季明,你这是?”
始作俑者羊昱站在和煦的阳光中,听到她的声音时,一回眸,露出温润君子般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我哥哥娶嫂子之前,也和县尉府承认了自己做过的傻事,既然我真心想娶你,就应该把过去的错误都弥补上,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他笑得越温和,虞捷就越害怕,前一晚他们才掌握证据,第二天县尉府就下了判决,巧合得太过恐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宅里的仆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般,将地窖中囤积的粮食一袋一袋、一罐一罐往地上搬。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羊昱的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当年,他哥哥在娶松梅之前,确实主动承认罪行从轻处理。而婚后发现真相的松梅,也正如此时的她一般害怕。
羊昱瞥了眼蹲在地上、一脸不悦地撑着下巴的羊衜。和当年旁观哥哥认罪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再次看向虞捷,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只是在笑容之下,还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失望。
而随着松桔的返回,不管是失望还是笑容,都一点点消失了。
“我在路上听说羊公子良心发现,主动承认罪行要放粮,没想到是真的。”
“哪里的话,我才要感到愧疚,说心悦小捷,结果一直在干糊涂事。能有机会赎罪,全靠官府开恩。”
松桔盯着羊昱,正要将对方真正该受到的惩罚说出口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搭上他的衣袖,一扭头,是虞捷。
“嘉树,你陪我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说的松桔心里一软。
走出羊宅大门时,外面已经排起长队,还穿着怡花楼衣服的二狗搀扶着老人,一家八口出现在队伍的中央——这大概会是他们站的最前面的一次。
队伍中不乏和二狗家相似的人家。
残疾、饥饿、贫乏,骨瘦如柴,拖家带口。
虞捷还看到了怡花楼里的那三个女孩子,簇拥着一个稍微有些年龄的女人,排在队伍的稍后方。
只是这队伍里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全是恨意,有几个衣服宽大的人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恶意。
“嘉树,告诉我,如果按照正确的律法,羊昱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者,属监守自盗。应择日斩首示众。其妻子贬为奴,抄全部家产。哪怕是小狗也不能幸免。”
“这么重?”虞捷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嘴。
“我大吴律法重,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松桔叹气,“不过你这么一问,我也想起来了,当年梅姐就算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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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也不会揭发吧,因为一旦揭发,她就要为奴,儿子刚出生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这里,虞捷的心忽然一颤。
她确实想让羊昱得到惩罚,确实想让他开仓将粮还于民,可她以为的惩罚,是坐牢、是流放、是归还所有不正当所得,从没想过是死刑,还要连坐家人。
“比起说羊氏只手遮天,我倒觉得是县府县尉府同流合污。”松桔瞥了眼她震惊又失落的表情,正想安抚她说,后面交给陆部督就好。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云霄:“啊!”
早已怨恨羊氏的城中村里的暴怒的百姓,抽出藏在衣服底下的刀,猛地劈向羊昱,然而羊昱再没出息,也是骑都尉,菜刀劈来的瞬间,迅速侧身躲开,还不忘将仆人塞回宅门中。
“关门!”
可那些积怨已久,根本不放过这个机会,愣是将刀横插在大门上,往里一撞。
“谁**要受你的施舍!你们姓羊的欠的不止这些!现在想起来施舍了!我娘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猛地往人群中一抽,愣是将扁担耍出武器的架势,瞬间掀飞暴怒者的武器。
被击飞的菜刀高高抛起,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尖叫、四散逃离。
下劈,横断,侧身重击。那扁担在他手里不像个扁担,反倒像根棍子,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宛如他的手脚般挥舞自如。
短短几次呼吸间,暴怒者们的武器就已尽数被卸,松桔站在暴怒者们围出的圆阵中央,将扁担往地上一拄:“还吃不吃饭了!你们不要,别人还要呢!”
说完时,他瞄向站在人堆里的虞捷,见对方安然无恙,甚至还在看自己,心情突然有些雀跃,克制不住地补了一句:“实在不饿,也可以一起上。”
……
这一日的早些时候。
羊昱起了个大早,没想到地上的松桔也已经睡醒,正在动作麻利的穿衣服。
他耐着性子等到床帘外的人匆忙离去,才以最快的速度更衣,甚至来不及化妆,就直奔县府。
“县丞,小捷——我前阵子接回家的女孩子,已经发现我的暗账和地窖里的东西了。一直以来都是您在帮我,我也很不好意思,但这次还是需要麻烦您。”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模一样,”县丞双手抱臂悬于胸前,茶杯里的水刚烧开,难以入口,“怎么,在娶妻之前消罪,是你们家的传统吗?以后这种事情早点和我们说,你回去吧,我去县尉府露个脸。”
县丞瞄了羊昱一眼。他们帮羊昱,无非就是需要一个对外的背锅侠。城中村里的人不是城里那些人,没办法用律法控制,必须有一个人让他们“恨”。怒气都被引导在这一人身上,就会失去判断,受人摆弄。
真是一群笨蛋。羊昱怎么可能只手遮天,什么脏活都是他指示的?他不过是他们中,最软弱无能的那一个罢了。
“……多谢县丞。”
鞠躬时,羊昱收敛起了脸上恰到好处的悔恨。
直起身时,他看着那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居然有些想将那杯茶灌进县丞口中,烫坏县丞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