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走,在一处外表平平无奇的院落前停下脚步,敲门。
“您好?”门上开了个小孔。
对着小孔出示符牌,门便被打开了。
“你们这驻点藏得也太严实了。”虞捷拉拉松桔的衣袖,在他的耳边轻声感慨,“周围邻居都没发现吗?”
松桔低下头,笑笑:“我猜他们多少有猜到这里不是住人的,但谁也不会没事往这里凑。”
那便合理多了。
虞捷了然地点点头,跟着往庭院中走,假山、花丛,小池塘,院子里和一般的院子没什么区别,但再进入内门,一切就变了。
穿着布衣的人们,抱着文书走来走去,看起来是百姓模样,却脊背笔挺,宛若受过良好的训练的士兵。
“松司马,这边请,陆部督的值房在这边。”
敞开的值房门内,漂亮的男人沐浴在阳光中,原本就带着几分女性特点的侧脸,显得更加柔和,看的虞捷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完全被激起了欣赏美人的本能。
太好看了,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在心里尖叫,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雌雄莫辩的美人。
毛绒绒的小脑袋一晃,松桔一瞥,胸口一阵烦闷。
“陆部督。”他出声行礼,“我们将查到羊昱账目记录的日记带回来了,还带来了新的调查情况。”
“嗯。”那人缓缓转过头,笑靥如花,“进来吧,我让人去叫承节。”
虞捷尖叫。说话声音也好好听。
松桔咋舌。想到陆延那酷吏之名的由来,再一看她完全被美色蒙蔽的表情。愈发觉得,得在陆延发作的时候,把她抓过来,让她知道什么叫疯子。
等待柳循的一炷香时间里,虞捷坐在陆延对面,捧着茶杯,嘴角根本压不住,好几次需要喝茶压下对美的感悟。
对面的陆延早已习惯被人凝视。外面的下属们深受其害,没什么非得他出面的事情,都会默契地选择彼此配合完成,能不来就不来,也乐得他清闲。
闲着也是闲着,他忽然问道:“小捷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听得虞捷一呆,低下头:“在、在看,但没怎么记住。”
“没记住呀,”陆延眯眼看向旁边的松桔,“看来松司马办事不行,回去后,我可得和弘嗣说说。”
他才不会和韦曜打报告。松桔无言叹气。解烦司里,谁不知道左右部督性子不合,特别是陆延尤其讨厌韦曜,见面就要冷嘲热讽。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谁家儿子对着母亲的男宠,能好声好气说话的。这个男宠和自己在一个司,还略高半职,抬头不见低头见。(1)
但虞捷不知道陆延纯开玩笑,真的以为要拖累松桔,连连摆手:“别,您别,我会好好读书,您别为难嘉树。”
陆延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正准备再次开口时,值房外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陆部督,抱歉,路上耽搁了一点,听说羊昱案有新的线索了?”柳循迈入门中,余光撇过虞捷,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今天的头发很整齐。”
“真是不会看场合。”陆延嘀咕了一声后,朝他笑笑:“对,松嘉树和虞姑娘把日记原本和新的线索带回来了。”
......
“事情就是这样。”
“地窖里的事情,那小偷倒是没和我说过。”柳循皱起眉头,冷峻的脸上带着严肃,“不过他和我说过,羊昱家里每日每夜都有杂役盯着,一晚上时间有限,就算能飞檐走壁,时间也很紧迫,来不及找到也有可能。”
每日每夜有人盯着。虞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差不多的话,是谁说的来着......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一旁津津有味地阅读松梅日记的陆延,忽然开了口,“日记的主人已经去世五年了,这五年里,那羊氏不可能不做新的账本。而且,日记本背后的账目,肯定也是从哪里抄出来的,而不是原本。”
陆延一句话点醒了虞捷。
是啊,她先前一直在纠结日记的主人看到了什么,怎么漏了最关键的时间问题。
亏她当时自证清白还是用的时间差。
“承节,那个小偷是哪里雇来的。”陆延再问。
“城中村里的,平常在怡花楼陪酒,但手脚不干净,出了楼就干偷鸡摸狗的事情,我抓过好几次,身手不错,就花钱雇了他。”柳循一顿。
“饶是如此,他可能分不出账本和抄录的区别。”陆延继续说,“他能识字都很了不起了,估计看到一串整齐书写的数字,以为就是你要的账目,于是撕下来拿给你,你以为是账目里的几页,于是一并呈递。”
陆延再道:“所以,在羊氏宅院里,肯定还存有真正的、未被损毁过的原原本本的账本。”
......
夜晚,羊昱家。
羊衜一点都不想和虞捷一起吃饭。想对着她发火,又害怕羊昱责骂。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故意用自己的筷子给虞捷加餐,试图用自己用过的筷子恶心她。
虞捷也不和他客气,她观察了羊衜,那孩子似乎真的以为,自己用过的筷子给被人夹菜就能恶心到人,甚至没有在给她夹菜时多舔两下筷子,真的只是非常正常的夹了过去。
所以虞捷准备当着他的面,将那口吃掉。
这一番动作看得松桔忍不住操心:“别人给你什么都吃吗?沾了别人口水的东西少吃。”
“嫌弃谁呢!”
被点的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筷子都摔在盘子边上发出清脆的巨响,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阿衜,不要摔筷子。我教过你,给客人分享食物,要换筷子吧。”
“我知道。”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羊衜狠狠瞪着虞捷,眼里还带着不服气,手上却真的乖乖地换了一双没有用过的筷子,重新给她捞起菜叶放进碗里。
完全没有想过可以直接坐下,拒绝再分食物的可能。
正当虞捷感慨着孩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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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孩子时,羊衜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超级刻意地说:“爹,你知道后娘前几天和舅舅去了哪里吗?”
“哦?去了哪里?”
“怡花楼。”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菜叶停在入口处,筷子悬在半空,汤勺碰着汤面引来阵阵涟漪。侍奉在旁的仆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说出这句话的羊衜,一副邀功般的姿态,末了不忘得意地朝虞捷仰起下巴。
“正好我也想说,”松桔镇定地继续用汤勺舀起汤水,缓缓地喝了一口,在这个瞬间,他想到了说辞,“羊公子或许知道县尉府里的那个贼曹掾的母亲,傅夫人,和我师父有些过往,每七天会去一趟怡花楼。我和小捷好奇她和我师父之间的事情,就去拜访了她。”
如果羊昱反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人家家里,反而要去怡花楼这种地方。
回答再想。
但松桔和虞捷都暗自祈祷他不要问。
“对,就是这样,”虞捷顺势附和,不忘反咬羊衜一口,“毕竟说出来容易引起误解,所以我们没和谁说。丑丑真聪明呀,不用说都知道了。”
“丑丑这么聪明?”狐疑的眼神,来自羊昱。
“毕竟是要成为我后娘的人,我当然也得了解了解。”咬牙切齿的声音,来自羊衜。
虞捷突然觉得羊衜可爱了起来。不由得感慨小孩子是好玩,一点就着,一点小心思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想到这里,她惬意地捧起羊昱准备的甜酒,喝了一口。
“......”
时间没有静止,但她静止了。
甜酒入口绵柔,甜而不腻,还带着碾碎的米粒颗粒感,口感醇厚又清爽,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更像一杯清甜的果汁。
这种酒,她只在皇宫里喝过,还是在皇后办夜宴后喝剩下的。
“怎么了?”
“不,没事,只是觉得太好喝了。”
想起羊昱贪官身份已经坐实,虞捷也不再觉得奇怪,只是加快了品尝的动作。
“小捷觉得好喝就好,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酒,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喝。”羊昱眉眼弯弯,也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他突然扬起嘴角,故作自然地说,“不管怎么说,你们相处融洽,我就很高兴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到羊衜耳朵里却有了另一层意思。小脸直接皱成一团,气息也沉了下去,甚至比她针对虞捷时的情绪还要差。
之后一直到吃完饭,羊衜都没再说一句话,反而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就跑走了。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放下碗筷时,羊昱收敛起笑容,“你们见过柳承节了吧。”
“你知道了?”
“我挺佩服他的,他是个和我不一样的人。”羊昱看向窗外,可目光却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若是我也如他一般优秀、一般刚正不阿,或许……”
他迟迟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回过神后,微微一笑:“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