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阳光正好,廷尉寺正式进入御书房中勘察。
虞捷心情甚好,第一次没有见到韦曜就跑,而是迫不及待地朝着伫立在门口的冷面男人跑去。
“韦部督!我要告诉你个惊人的发现!”
待到她将昨日想到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给韦曜后,那张冷脸的表情缓和了些,而后,在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中,轻轻地叹气:“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如此。”
“那你是不是可以把文礼放出来了!”
“我迟一点就让……你这是做什么?”韦曜低头看着她在面前摊开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
“手谕啊,我看嘉树用三天了,只要有你的手谕,狱卒就能把地牢们打开。”
“哦。”韦曜狐疑地看向松桔。
“……”松桔尴尬地移开视线。
最终敌不过她的倔强,想想一开始也是自己准备让他们背锅,本就心怀愧疚。韦曜拿走给松桔的那份手谕,在背面续上几个字,交给虞捷。
虞捷欢呼一声,便欢快地跑去地牢方向,松桔正欲跟上,却被自己的上司拦了下来:“怎么,事情结束了,你还跟着人家?”
……
地牢中,虞捷得意洋洋地将手谕拍给地道口的狱卒,叉腰:“看到没,韦部督说了,文礼是清白的,放人!”
“清白的?”狱卒惊呼一声,“完了,陆部督刚下去!”
“陆部督?”虞捷记得松桔提到过,如果不老实交代,就会让陆延来收拾他们,“那还不快下去阻止他!”
狱卒带着她慌慌张张来到地底,只见涂文礼的牢房前蹲着一个与虞捷一般大的“男装丽人”。侧脸柔和,眉眼弯弯,十分漂亮。
虞捷正在思考,这又是什么时候给涂文礼介绍的,就听狱卒带着恭敬又惊慌的口吻,行礼,道:“陆部督!韦部督来了手谕!此人确实不是凶手!”
“嗯,我知道啊。”“男装丽人”发出了男人的声音,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手扯来狱卒手中的手谕,“殿下说了,文礼肯定是被人利用的,让我好生招待,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违背殿下的意思。韦弘嗣的字还是这么丑,这位姑娘是?”
韦部督的字丑吗?虞捷瞄了眼被抢走的手谕。也还好吧。她想。
“这位是虞捷、虞姑娘,本次的第一发现者。”
“哦,你就是虞捷呀,”男人看着她,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听过你的名字,就是你和文礼半夜幽会,然后意外发生了火灾呀。”
“……”笑容过分漂亮,看的虞捷心跳差点漏跳一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连辩解的事情都忘了。
男人很习惯这种表情,愉快地笑了几声,把手谕放到虞捷的手中,拍拍肩膀:“既然韦弘嗣说了放人,那我就不呆在这里了,有缘再见,虞姑娘。”
男人走远了,虞捷按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才道:“那个男人是谁?男人?女人?男人?”
“就是右部督陆延。”狱卒解释道,“别看他长得漂亮,他要是下起狠手……你的好郎君变成你的好闺蜜,都只是他的一念之差。”
“文礼不是我的好郎君!对了!文礼!你没事吧!”虞捷这才后知后觉,扑到牢门前,脸还红扑扑的。
看的涂文礼噗嗤一声笑出来,将手从栏杆缝里伸出,轻轻地在她的头发上拍了两下:“嗯,我没事。”
狱卒的钥匙串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牢门打开了,虞捷唰地一下奔进去,上下检查了一番,见对方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才如释重负,“还好,还是郎君,不对、不对,还是文礼!”
“……都行。”他轻声道,“郎君还是文礼,都行。”
但她并没有听到后半句话,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小捷!”涂文礼慌了,赶紧蹲下身检查,却在手扶到她的肩膀上时,听到了她平缓的呼吸声。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三天一直在用脑,一旦放松下来,就只剩下了疲倦。靠着墙壁呼呼大睡,连此地是地牢这件事都忘了。
……
盯着虞捷远去的背影,松桔胸口忽然冒出了股无名的窝火。
昨晚这姑娘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客厅,大半夜听见她兴奋地翻来翻去,吵得他耳朵疼。一早上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说要来找韦部督。
扰好人的清梦,去追一个连名分都不给她的坏男人?他越想越烦躁,险些没听见韦曜和他说话的声音。
“……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不是,没有。”
本能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
韦曜活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小子自己怕是都没察觉到。他也不揭穿,只是抬手拍拍松桔的肩膀。
“正好,交给你个事情。”韦曜道,“殿下看上这丫头了,特地吩咐,务必让她通过今年的解烦司入职考。我手里的事情多成山,你俩也相处好几天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举荐信我来写,你负责教她。”
“部督,我教她吗?”没有一丝可以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的喜悦,只有烦心事将至的愁绪,“我是走的武试啊!我一个武人我怎么教她文试?还、还有,我上个月就提了这个月休假的,韦部督,您不能这样。”
“那你带着她一起休假。”韦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总之你得想办法让她考上,你也这么多年了,文试考什么范围,找同僚问问还不容易吗?”
松桔还想反驳,却见韦曜别过脸。
他哪知道,韦曜昨晚给皇后侍寝的时候听到这个要求,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皇后漫不经心地一句:“你手下教不了,你就自己教,那么优秀的人才,今年考不上明年她年满出宫,就更抓不住了。她要是落榜,你以后就别来我床上了。”
既没让他押官职,也没让他押人,就一句轻飘飘的仿佛榻上软语的威胁,反而将韦曜吃得死死的,以至于侍寝的时候,后肩上的伤疤被皇后失手抓到,都浑然没察觉。
事到如今,松桔想争取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她的车马费用,还有吃住的费用,能走公账吗?”
……
“让她花你的钱就能走。申请公账的时候说是公差费,少府要是不给批,我单方面给你掏。但她要是考不上,这钱你自己出。”
坐在织室的她的位置上,松桔满脑子都是韦曜说的最后一句话。以至于完全没有听见织室女工们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却无人敢靠近的声音。
“都在外面做什么?”
“织室丞,有个男人坐在里面。”
织室丞听完就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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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奇了怪了,好歹也是在皇宫里当差,怎么有个男人坐在织室里面,这些姑娘就不敢靠近了?
正当她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人物时,坐在里面的男人一个抬眸,与她对上视线。
面无表情,眼底带着锐利又刺骨的寒意。
让见了不少宫中勾心斗角的织室丞也差点站不住脚。
“哎呀,您就是织室丞吧。”
忽然,男人眼底的冷漠淡去,眼睛弯弯,露出好看的笑容,就好像刚才潜意识中出现的杀气只是错觉。
“您是?”
织室丞端正姿态,走入织室中,瞧见男人坐着虞捷的位置,又联系到这几日虞捷被解烦司借走的事情,心中便有了个猜测。
“松桔,解烦司左部督军司马。”男人从位置上站起,递来自己的名刺,“是这样,这次的案件比较复杂,我们解烦司还需要借虞女郎一段时间,她可能还需要跟我们跑一趟公差,一来二去的,要到年底了,韦部督担心影响您这里的事情,特地派我来帮虞女郎给您道个歉。”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底的冷漠却没完全散去,跟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
织室丞不奇怪,表面友善内心冷漠的人,在朝中可多了:“瞧您说的,我当然没意见,解烦司要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我们织室想来是按件分月钱,小虞几个月不来,这月钱……”
“你们没有基础月钱吗?”
“那也要完成最低件数才行呀。”
“这样,算了,没事,我们解烦司会解决。”
“行,那这事儿就说定了,织室同意借人。”
……
“我不同意!”
虞捷抓住松桔的衣袖,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
那是几个月,几个月!
少干一个月少好多钱呢!
她本来也不想进什么解烦司,还要考什么试,明年她就出宫了,才不要继续在皇宫里干活。
怎么她去地牢里和涂文礼报个喜,睡了一觉,一睁眼,活都丢了。
“织室的月钱哪里比得过我们解烦司。”松桔盯着被她扯动的衣袖,他本该拉开距离,但那双柔软的手指贴着布料,愣是让他失去了这个本能,“实在考不上,你也可以再回织室。”
“那我少了的这几个月的月钱怎么办,你补给我吗!”
虞捷眼里没有解烦司的待遇前途,只有自己即将白白少的几个月月钱,少一个月都不行,还少几个月。
这话问得又直接又坦荡,松桔的喉结动了动,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啊。”
“……”这倒是出乎了虞捷的预料,她倒是知道松桔每个月只有吃饭花钱,但这么爽快就答应给她补,多少还是产生了动摇,“你,一个月月钱很多吗?”
“我好歹也是韦部督的副官,职级等同军司马,秩比千石。”
松桔在心里补了句,还能走公账。
秩比千石。
她干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钱!
虞捷心动了:“你们解烦司,最低的月钱有多少?”
松桔报了个数字,虞捷猛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走,我一定会考上,不浪费韦部督的举荐名额。”
她的手暖暖的,只有织线留下的薄茧,握得他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