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又是食物相克?”
虞捷的脑中闪过了潘韬的案子。
虽说起初就知道,两者的关联是纵火案,都是凶手为了灭口而动手,但没有想到,连手法都会采用同一种。
到底是该说这凶手聪慧,还是说他太懒。觉得一个办法好用,就懒得想新的,半点不怕留下破绽?
可转念一想,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地牢里那个人,其实也没什么选择。
一个地牢里的人,还能设局已经很可怕了,还能指望他设计出花样吗?
不对不对。虞捷猛地摇头。如果是真凶是张温,那胡远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仅仅只是张温的帮手?都坐到中书令的人,凭什么会帮助一个常年被囚禁于地下的人?
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虞捷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深究两者的关系。
“医书的抄录本在廷尉寺里,我们还得回去一趟。”
……
“抄录本,给,不用拿回来了。”仵作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就怕你们查案一直需要,我让他们多抄了一份,省得你们来回跑。”
“谢谢您。”
仵作挥挥手,爬回到无人使用的验尸床上,扯过旁边的白布盖在身上,当作被子,半点不介意这白布是给死人用过的。
虞捷这才发现,潘韬的遗体已经不在验尸床上了,忍不住问道:“潘韬的遗体呢?”
“还给家属准备入殓下葬了,也好几天了,再不下葬就要……不,你不会想知道的。”周仪似乎想到了不好的画面,打了个寒颤。
“我也是从战乱那些年过来的,人吃人都见过,还能怕什么。”
“真厉害,我第一次入职见到这些,吓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虞捷正想奇怪,为什么周仪之前没见过死人,又想起她是大司马的女儿,大概从小就活在安全的地方,应该没什么机会。
“行了,不打扰你们查案了,快去吧,郭廷尉那边我去说就行,加油啊。”
虞捷才想起,自己一门心思追查刘平安,完全没有提前给廷尉平申请,按规章制度,算是擅离职守。
怪不得今天回来,郭廷尉没有为难,也有找她问话,原来是周仪帮她打点好了这些琐事。
她感激地看着周仪,握住周仪的手,诚恳道:“谢谢,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请你吃饭。”
“行啊,正好街角那个新开的食肆,我一直想去试试,但我家里人都觉得,大司马的女儿去街边食肆掉价,奇了怪了,我又不是商品,掉什么价呢?就这么说定了,我等着你哦!”
道别周仪,拿着抄录好的医书从验尸房走出。柳循一直站在院中,见她出现,立刻快步走来。
虞捷正想问松桔的去向,嘴边就多了一块软糯的米糕,鼻尖同时还闻到了松桔的气味。头也不抬,一口咬住米糕,仰了仰脖子,借着重力,让米糕滑进嘴里,大口咀嚼。
“嘉树哥,这是哪里拿来的?”
“廷尉寺的食堂。”松桔顺手也往柳循的手里放了一块,“吃吧,廷尉寺工作忙,脑力活动很需要甜的东西,那里一堆呢。”
“我们县尉府都没有。”柳循尝了口后,又道,“也不一定,没准是经费被贪没了。”
说完自己都飞快地笑了下。
虞捷把嘴里的米糕咽干净,将抄录好的医书打开,顺着“陈皮”这个关键词快速翻阅。
“生梨、荸荠、生藕、茭白、冷酒、肥肉、酥油、蜜饯、熟地黄……”一边念一边感慨,不能和陈皮混吃的东西可真多,但感慨到最后,她的眉头却皱紧了,“奇怪,没有一种混用后会让人昏迷。”
难道是她的方向错了?和食物相生相克没有关系?
虞捷盯着医书,百思不得其解。
“会不会,不是食物相克,而是用陈皮的气味,掩盖迷药的气味?”柳循提道,“我在县尉府当贼曹掾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案子。
“双方私下斗殴,其中一人失手被杀,按照大吴律法,当街斗殴致死者,首犯斩首示众、夷三族,从犯皆斩。那伙人吓坏了,集体将死者藏到垃圾堆中,与垃圾埋在一起。
“垃圾本身就有很浓的臭味,所以一开始,哪怕周围有人闻到气味,也只当是垃圾的味道,根本没想过是尸臭。我们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不是从气味查到的凶手,而是从双方斗殴的地方,倒推出藏尸点,这才破了案。”
“用陈皮的味道,掩盖迷药的味道吗?”虞捷一阵思索后,转向松桔,又是一阵打量,然后双手放在他的手臂两侧,“你先别动。”
松桔不明所以,但照做。
虞捷松开手,哒哒哒地小跑向厨房。
陈皮是很常见的厨房食材,用来调味、去腥。
果然,跟厨师一提,厨师就随手给了她一小把晒干的陈皮。
她将陈皮放在手帕上攥紧,蹑手蹑脚回到院子里,小心翼翼、一点点靠近松桔。然而,还没等她把陈皮抬到松桔嘴边,松桔就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猫着腰、一副做贼心虚的虞捷。
“小捷,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还是闻到了陈皮的味道?”
“都有。”松桔眼底含笑,“不过主要还是脚步声,小捷你没有习武,哪怕放轻脚步,在我们这种常年习武之人的耳朵里,也清晰地和没有放轻一样。”
于是虞捷撇了撇嘴,看向柳循,把手帕往他手上一兜:“你来。”
柳循接过手帕,一脸茫然:“要我做什么?”
“偷袭嘉树,在他反应过来前,把这堆陈皮全塞他嘴里。”
“要留后手吗?”柳循提问。
“后手?”
松桔挑眉:“不用,你还真能在我留意到之前,把这堆塞我嘴里吗?我发现你靠近了你都算失败。尽全力来吧。”
柳循点点头,抬手抱拳,弯腰作揖,小跑到了院外。
为了不妨碍实验,虞捷也跟着他窜出了院子。
柳循并不着急进入院子,而是先贴着院子的外墙,慢慢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环境。
在此期间,有几个廷尉寺的小吏路过,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奇地停下脚步。虞捷赶紧过去解释情况,听完后,小吏们纷纷表示理解,并无声地奔走相告,没一会儿,院外乌央乌央地围起看热闹的人群,还有人悄悄下注,压谁能赢。
柳循摸清了院子的结构,深吸一口气,缓缓迈入院门。
屏息凝神,借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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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掩饰行踪,整个人屈膝下蹲,将重心压到最低,每每遇到需要暴露在外的时刻,都会提前丈量距离,轻巧地前滚翻、精准进入下一个掩体之后。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眼睛紧盯着院子中央的松桔,都没有丝毫晃动。
如此循环,越靠越近。吃着米糕的松桔近在眼前,身子轻晃,似乎还没察觉到危险。
咫尺之遥的瞬间,柳循将四颗石子同时抛向四个方向,自己的位置在其中两个方向的夹角处。
松桔果然瞬间警觉,眼神一凛,同时戒备着四个方向,吃米糕的动作瞬间停止,身子微微绷紧。
就是现在!
柳循倏然起身,如鬼魅般贴着地面窜出,快速扑向松桔的后背,将手帕——
“——啪。”只见松桔抬手向后一挥,带着疾风,拳头迅速贴向柳循额前。
柳循反应极快,立刻停下脚步,身子猛地向后后仰,试图避开这一拳。
可松桔的动作更快,挥出的拳头带着身体的转动,身子半侧时,脚尖就点向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惊人的姿势,瞬间窜到了柳循面前。
那一拳势如破竹,柳循来不及多想,只能下意识架起双手阻挡,但为时已晚。
可疼痛——或者说力度——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嘴里措不及防多出来的一个还带着热量的馒头。
柳循滑步出一段距离,两眼发懵地拿下嘴里的馒头,看看馒头,又准备抬头看看松桔。
“啪。”
突然,额头上被人弹了一下。
那人眼底带着名为胜利的笑意:“你输了。”
“哎呀。”押注输了的小吏们齐齐发出叹息。
“好耶!”押注赢了的小吏们整整齐齐欢呼。
虞捷挤过人群,进入院中,惊奇地拉住松桔的手:“怎么做到的!”
“军司马可不是白当的。”松桔摸摸她的头发,又摸出一块米糕放在她手中,“看饿了吧,再吃一块?”
于是她又吃了一口。
等到柳循走到院门口,少见地带着几分不耐烦、劝散看热闹的围观小吏,再返回院中后,她刚好吃完了那块糕点。
“你和文礼交手过,你觉得,文礼的本事,之于你如何?”
她指的是纵火案发生后,涂文礼被凶手指使、来偷取重要证物的那一晚,松桔曾和涂文礼有过短暂的交手。
“论技巧不如承节,但是论实用性比承节强。”松桔点评,“文礼毕竟是实打实在绝境般的战场上活下来的,所以他对于带着杀意靠近的人的戒备心,甚至会比我更强。”
“原来如此,”虞捷若有所思,“所以,若是单纯用陈皮掩盖迷药、并带着杀意试图靠近,文礼一定会察觉。”
松桔这才明白她刚才那些举动的意思:“所以你其实是想知道,带着毒药的陈皮有没有可能靠近文礼。”
“对。”
柳循站在一旁,听完两人的对话,吞下一口馒头,提出另一种看法:“既然带着杀意不行,会不会是不带杀意地靠近,然后动了手?”
“不带杀意靠近?”虞捷不理解。
身为前任贼曹掾的柳循,很快便给出了新的方向:“过失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