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叔叔,你吃麦饼吗?”
她掏出一块完整的麦饼,试图从缝里栏杆塞进去,旁边的狱卒见状正要提醒“囚徒不得私受食物”,却被陆延抬手、无言拦下。
“就算你给我,我也不会说那个人是谁。”然后接下了那块麦饼,放进嘴里咀嚼,“后厨的麦饼?”
“吃得出来?”
“我女儿也喜欢,总让我去后厨里捡点。”说话时,潘韬的眼神柔和了些。
虞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咀嚼,一边咀嚼一边思考,如果潘韬坚决不肯说出指使他的人,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他没有杀暨尚书?
本来就是特地蹲到夜深人静才动手,没有时间差可以作证,再者行事偷偷摸摸,估计也不会有证人,最多只会有指认他出现过的目击者。
这可真是个难题。
她盯着着潘韬冥思苦想,炙热的目光盯得对方有些尴尬,本能地往角落里转了转脸,回避她的视线。
忽然,一个念头跳进脑海,她脱口而出:“你是怎么选择在哪个位置烧书的?”
“哪个位置?”潘韬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将头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
“既然是火没灭干净,引起御书房大火,”她说,“就说明点火的位置有问题,你为什么要选在一个风险那么大的地方?”
“放火的地方......”潘韬沉思了一会儿,指尖微颤,无意中掰掉一小块饼,“你这么一问,那个地方,其实离御书房有些距离,就算火没灭干净,按理说也很难烧到御书房,更别说引起那么大的火灾。”
“你是在哪里点的火?”
虞捷的脑子都被强烈的预感占满,离为潘韬翻案越来越近了!
“就在御书房出来后,往最近的宫门走的一个墙角,靠近小水池的地方。我想着离水池近,灭火方便。”
“嘉树,我们过去看看!”
虞捷眼前一亮,拉着松桔的袖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个下意识的依赖动作让松桔十分满意,并特地朝着柳循仰了仰下巴,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
“明天吧,现在大半夜,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你不是也怕黑吗?”松桔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发,摸完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飞快地看向陆延,“陆部督,您觉得如何?”
但陆延对他突如其来的敬意并不感兴趣:“随你们,反正我也准备回去睡觉了。明早见。”
......
潘韬所说的地方很容易找,只是时间过去太久,现在站在水池边,只能看见一片干净的地面,连一点燃烧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好肥的鱼。嘬嘬嘬。”陆延丝毫没有查案的紧张感,一脚踩在水池边的石头上,朝水池里望。
虞捷蹲在地上,从水池一路挪到墙角,又从墙角一路挪回来,眼睛几乎是贴着地面走了两趟,才确信这里确实已经没有留下线索。
“别白费功夫了,等嘉树把这块地方的仆役找来吧,小鸭子。”陆延头也不抬,目光还落在池里的锦鲤中,便对她说道,“想法不错,烧书的地方离的不近,为什么还会引发失火?这个问题,廷尉监也提出过。不过前几天下了雪,这里一团就脏兮兮的,路过的人还容易摔倒,殿下就说,既然廷尉寺们已经里里外外检查了,就让杂役清理掉吧。”
“案子没破,现场也可以清理吗?”
“这是殿下的意思,杂役们也没权质疑。谁让下雪了呢?”陆延耸肩,蹲在池边、尝试用手喂鱼。其实他也觉得这件事奇怪,但殿下的意思就是如此,谁也不好质疑。
“所以结论是什么?”虞捷追问。
“我不告诉你,告诉你多没意思。”陆延转过头,冲她挑了挑眉,眼底满是捉弄。
听的人有些生气。
虞捷从地上站了起来。
但一看他那张脸,气消了一半,到了嘴边的气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于是背过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背,各干各的事情。
柳循今天没来,从陆延说出那句“你凭什么觉得解烦司的考试公平”开始,就一直在沉默。早上出门时,本想带上他,他却摇摇头,拒绝了两人的邀请,独自留在松桔的家里看书。
“对了,”忽然,陆延将手从水里抽出,随意地用衣摆擦了擦手,“你真的不准备依靠我通过考试吗?我确实还蛮中意你的。”
没有丝毫含蓄,就这么直白地将“中意”说出口。
配上他那种颠倒众生的漂亮脸蛋,愣是让虞捷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不麻烦。”她一扭头,努力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不让自己被美色迷惑,“我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有嘉树协助,我都考不上,说明确实差得太远,没必要让自己去迎合不属于自己的高度。”
“嗯——”陆延拖着长音,漂亮的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好,我更喜欢你了。”
虞捷暗道,不要再说了,她真的会撑不住,脸实在是太漂亮了!
解救她的,是不远处传来两串急促的脚步声。
松桔带着一个穿着仆役服的男人小跑了过来。
“见、见过陆部督。”
“免礼。”
那仆役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的汗不断往外冒,不得不一直用袖子擦汗,显得格外狼狈。
等到他稍微缓和,虞捷才开始切入正题:“廷尉寺他们来查的时候,是你陪同他们来的吗?”
仆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看向陆延,得到对方的首肯后,才回道:“回姑娘,确有其事。”
“他们查案之前,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火堆的痕迹?”
“有。”仆役回答得很流利,显然已经回答过很多次,“我也给廷尉寺回答过。我原本就负责这里的扫除卫生,大火后第二天,我和平日一样来这里打扫,没想到发现了火堆。从靠近水池的这边,一路烧到御书房的外墙根下,在地上留下了一大串的痕迹。和人一路把火引过去的似的。
一路引过去?
虞捷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重新观察这段路。
从水池边到御书房的墙角,没个二三十步到不了。
哪怕是为了栽赃嫁祸给潘韬,从火堆引火过去,将两边相连,也有些太费周折了,而且一路铺过去,又要确保火苗不灭,又要确保中途不被潘韬或者侍卫发现,难度很大。
等待她思考的期间,松桔也没敢打扰。
阳光先落在她头发上的梅花簪子上,进而又衬入她的发丝间,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他一时间看呆了,连帮着思考都忘了。
“......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呢?这么大费周折应该也要花不少时间......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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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捷喃喃自语,忽然,她的眼睛一点点映入阳光,嘴唇轻轻翕动着,缓缓地将自己的猜想组织成语言,“除非,不是从这边烧过去,是从那边烧过来。”
“什么意思?”
“一般人都会想,烧书的火没灭干净,才引发了御书房大火。”虞捷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按照之前在牢里的猜想,潘韬背后的人想嫁祸给他,那有没有可能,那人本以为潘韬会为了烧书方便,让烧书点离御书房很近、甚至就在背后,没想到潘韬为了灭火方便,反而把火堆放在稍远的地方。
“为了能按照计划嫁祸,便急中生智,想到在御书房放火后,趁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无心观察周围时,从御书房一路引火到这边,伪造出是潘韬的疏漏。”
话音落下后,她朝着陆延的方向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我说的对不对。”
连自己该对陆延有敬畏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证据呢?”
“没有。”
陆延用三个字问焉了自信的小鸭子。
松桔见状,心里一紧,正要承诺自己会帮虞捷找到证据,却听见陆延发出笑声:“没事,证据都在廷尉寺里。不错啊,廷尉寺查了两天,又花了一天时间,才得出这个结论,你一下子就推出来了。很好,我很欣赏你。”
廷尉寺是证据确凿才敢定论,我这不过是个猜想罢了。
原本想谦虚的话,都在虞捷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后,消失得荡然无存,被美人夸奖,原来是这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吗?
“既、既然廷尉寺也推断出来了,那他们也知道潘韬自己不可能做到吧!”红着脸,仰着头,道。
见她面色红润,不自在地捻手指,松桔的心头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
“嗯,知道,所以要潘韬说出背后的人。”陆延早已习惯旁人被自己的外貌吸引,倒是旁边松桔失态的模样很是有趣,忍不住就想去调侃两声,“之前涂文礼也是,明明只要肯透露指示者,就不用在牢里呆那么几天遭罪,坚决不肯说,要不是有你这个‘情人’替他洗脱,现在背着罪名的估计还是他。”
提到“情人”时,陆延刻意朝松桔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的脸色变得更不自在,心情更好。
“不是情人。还有,不要欺负嘉树。”
虽然不明白陆延和松桔之间的情况,但陆延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摆明了就是故意针对松桔。
欺负下属算什么本事!她气哼哼地叉起腰。
听的那两人一愣。
“抱歉,无意冒犯。抱歉,小桔子。”陆延一笑,暧昧的目光投向松桔。
小桔子、不对、松桔,只觉得心底莫名一痒,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情愫开始蔓延。那种感觉又微妙又诡异,但他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咳咳,”虞捷倒是在松桔的沉默中,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得在陆延面前护住这颗桔子的保护欲,“总而言之,就是不许欺负他。
“然后,那个,为什么不供出背后的人,就要负全责?”
“那我咋知道。”陆延似笑非笑,“要是我,软硬兼施严刑逼供,也得让人把真凶说出来,但廷尉寺的规矩嘛,我也不懂。”
不管是严刑逼供,还是不供幕后黑手就负全责,虞捷都不认可。
“对了,之前我们带回了一只小狗,叫地瓜,嗅觉很好,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