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
“……姐。”
“……梅姐。”
在呼唤声中,松梅睁开眼,一个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呼出的气体喷在她的身上,本就密闭的地窖中,气温骤然升高。
不对!
她猛地将那人推开,惊魂未定地拉开距离:“季明!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嫂嫂!”
“我知道。”青年低着头,脸上还带着红晕,“我大概是太害怕了,就,失去了理智。”
“你不可以这样!”松梅喊着,往后退了一步,却在瞬间撞上了地窖的墙沿。
她已经记不清是在地窖里的第几天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持续得太过长久。谁也没想到这次的防守战会变成游击。以往都是城破即败,这次城门将破时,当地的军阀和将领却不肯服输,当下决定迁入各处地窖,让原住宅成为驻点,和敌军打游击。
羊宅的地窖里一下子进入了超过原本预期的人,大多都是部曲的家眷们。
如此多的人挤在这里,不管是食物还是烛灯用油,都要省着用。
一件衣服穿了很久,一开始,她还会整理,到后来,开始怀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反正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没想到会被羊昱钻了空子。
虽然拉开了距离,但她依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明明是被当成弟弟的人,明明在外面的世界里,还算得上温文尔雅,可到了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翩翩君子也要暴露出本性。
想到他刚才在自己睡着时做的事情,松梅忽然一阵恶心,捂住嘴就退到角落去干呕。她想质问管家、质问宅里的侍女和杂役,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他。但一回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就贴了上来。
“嫂嫂,对不起,我只是、只是鬼迷心窍。”他的身体还带着汗水,黏黏糊糊地,又如她一般衣衫不整,生怕她误会,赶紧收回手,“我发誓,我只是想抱抱你。其他人已经被我遣到外侧去了,他们没有看到。”
“羊季明!你离我远点!这不对!我要喊人了!”
一阵地面的摩擦声后,青年拉开了距离,低下头,声音脆弱又无力:“……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他们都说,在这种时候不要想太多,会比较容易坚持下去。”
他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到底是让松梅心软了。
是啊,在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里,食物越来越少,又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现在还能保持人的底线,无非就是食物虽少,但估算之下,也还能苟一段时间。
食物一旦吃完,从孩子、老人、到女人、瘦弱的男人,会依次失去“人”的资格,成为一只又一只“羊”。
直到战争结束。
“不可以再这样了。”
“嗯。”青年飞快地点点头,然后和小狗一样黏了上来,轻声道,“那我现在可以抱抱姐姐吗?就只是抱抱。”
“刚和你说什么,你就忘了?”
“对不起。”
他又低落了下去。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加打理的发丝乱糟糟的,惹得她的脸颊痒痒的。
“不许做多余的动作。也不许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
青年拥了上来,如他承诺的那样,只是抱着,两人的体温交织着,竟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不合时宜的暧昧。
怀抱太过温暖,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窖中,体温代替了阳光的温度,成为新的依赖。
……
漆黑的地下,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时间,松梅醒了睡,睡了醒,大约两三次后,管家压低声音,在她的面前蹲下:“夫人。有件事,我想和您与小公子说一下。”
羊昱听到自己的名字,蹭了蹭松梅的胳膊,从地上坐起:“什么事?”
管家瞄了眼周围,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耳朵,说:“食物快不够了,如果想给所有人吃,只能坚持六顿。”
“六顿,一天只吃一顿,也只有六天?”松梅低声惊呼,“可我们下来之前算过,至少能坚持三个月啊。”
“夫人,是这样。”管家解释道,“我们几个老仆算了一下,发现,大家都以为睡着了就是一天过去,睡醒了就是第二天。可地下不见天日,没有计时工具,实际上我们睡着的时间比通常短,我们所以为的日月交替,比实际上要快。我们以为过去了五天,实际上可能只过去了三天。在地下呆的时间越久,这个我们以为的更替速度就更快,所以这个消耗速度也就……”
松梅抿紧嘴唇。
确实如此,虽然只要打开地窖门就能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但谁也不知道外面是否安全。
可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没过多久,食物就要用尽了。
“我要去地上。”她说,“我得去地上看看情况。”
“太危险了。”管家试图阻拦。
羊昱也无言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摇头。
松梅又道:“食物耗尽时,地下比地上更危险。”
她怎么会不知道人没有食物时,会做什么事情。当初她就是被当成了食物一路追赶,拼死跑上山林,运气很好地找到山中寺,才活了下来。
会出山是因为外面暂时安全,喜欢她的又是个富家少爷,和山中寺简陋的生活条件相比,肯定是给富家少爷当妻过得更好,没想到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还不如躲在山上。
“那我和你一起去。”羊昱立刻说。
松梅抽走手腕,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你们羊氏部曲的家眷,你是羊氏的小公子,你如果都走了,他们肯定会恐慌,怀疑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在食物耗尽之前,你不能上去。你要留在这里,稳定他们。”
青年的手在她的掌心间颤抖,最后,看向管家:“可以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是。”管家退了下去,并带走了周遭的其他仆人和杂役。
羊昱深吸了一口气:“你上去之前,我可以抱抱你吗?”
“好。”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拥抱,可接着,那熟悉的、沉闷的呼吸声开始传来,他的手攀上她的腰带。
她想拉开他,可她听到了他的啜泣声。
“我会没事的。”
“外面还在打仗,你会死的。”
“我不会。”
“我哥都不知生死了,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松梅无法作答。
鬼使神差间,她感觉到唇上一热,干燥的唇尖上,忽而划来带着咸意的晶莹液体。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可她没有推开他,反而还将双手勾在他的肩膀上。
羊昱见她不反抗,也开始得寸进尺。指尖划开本就没有整理好的衣摆,探入其中,触到柔软时,身前人随之一抖。
“姐姐,”他问,“可以吗?”
……
离开地窖时,外面也是黑夜,松梅正要踏出地窖,手指忽然被人缠了一下,她低头盯着另一只手,那只手颤了颤,松开了她。
“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
回到熟悉的院子里,她却有些恍惚,上一次看到这些景象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两个月前?想不起来了。
一步步根据模糊的记忆,她开始在家宅中寻找,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寻找什么,食物早就都被搬去地下了。
可她还是在走,一个个房间走过去,目光落在一个个积灰的地方,怅然若失。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接近院门的房间,这里应该是账房以前呆过的地方。
突然在想,羊氏会不会还有藏在宅外的粮田,这段时间那些粮田里,是否还有收成,那些粮田的粮食会送到哪里?账本里会写吗?
抱着这个念头,她开始在账房内搜索。
找的手上全是灰时,她要找的东西赫然出现在眼前。欣喜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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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读了几页后,期待凝固在脸上。
“这是……”
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羊氏靠着部曲和物力,混成军阀,又仗着军阀的身份,收缴不合理的钱财,至于粮田,确实存在,可早已因为天公不作美,收成越来越差,几乎所有的粮食都是从地主和百姓手里收来的,机会没有属于自己粮田的。
她的手撑在桌子上,一时无法缓解。
情理上,战乱年间没有王法,兵权就是一切。
道德上,他们的生活建立在压榨之上,早就该被推翻。
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什么人的尊严和感情,天下未平之前,只有兵权是唯一的标准。
羊氏是后来到阳新的,按理说和当初夺走她的家园的军阀没有关系,但强烈的厌恶感,却在不断地吞噬她。
肚子饿得受不了,可视线却无法移开。
“我得去找食物才行。”她尝试着安抚自己,“得先活下来才行。”
可她刚想直起身,视线就黑了。
……
“将军,我们在您家中,找到了一个女人,我们找到的时候,她正在翻看账本,您看……”
耳畔里传来声音,意识渐渐恢复,睁眼时,被称为将军的人出现在眼前。
“羊、羊公子!”
“夫人?”羊将军一愣,“你不是应该在地窖里?”
他挥开周围人,将她扶起。
“食物、食物快吃完了。我是出来找食物的。”
“怎么可能!”羊将军也惊了,“那些食物足够你们再撑十四天!”
松梅重复了一遍总管说过的话。
羊将军沉默了,然后长长地叹气:“原来如此,怪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羊公子,我们、我们还要打多久?”
“十四天。”他说,“十四天后,陷阱就搭完了,我们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陷阱?”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城里的各个关键位置挖洞,只要他们跌入陷阱,就会被万剑穿心,为了确保计划成功,我们几个将军每天都要设计新的路线,确保敌军不会靠近计划的位置。”
“所以,那些食物,是按照计划时间准备的吗?”
“反了。”羊将军苦笑了一下,“是我们的计划,是根据食物能坚持的时间设定的。”
松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羊将军道,“羊某只是个不懂经营的武人,只知道打仗,没有想过那么多细节,我会去和其他守将沟通这件事,你可以在我这里好好休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苦笑道:“你不是看到账本了吗?我不否认我干过的事情,我也不会解释那些,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我为了让我的部曲和他的家眷们活,我确实抢了别人的食物。可粮田收成越来越差,我若是坚持道义不去抢,我的部曲们的心就会散,心一散,就会死。我不是大英雄,我救不了所有人。”
“……你和我来往的那些日子,没有战事,也在做那些事。”
“天下未定,夫人。今天我们在聊天,明天战争就会开始。我不可能预知到哪天会开战,所以每天都按照第二天要开战的标准存着,没有错吧。”他抬起手,摸摸她的脸,怜惜道,“瘦了。”
“天下未定,天下未定。”松梅向后躲开他的手,“天下定了之后,你就会去弥补吗?”
羊将军顿了顿,凝视着她的双眸:“夫人可以将我羊氏的账目抄写下来,自行存放,等到天下安定后,拿着去县尉府或者县府检举我。我愿意承担这一切。”
松梅的心底忽然一抽,强烈的、压抑的情感在瞬间爆发,她贴了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颊,抽身时,却被人搂住腰肢。
“夫人,”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有些太想你了。等我回来后,你能不能、愿不愿意……和我共度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