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家的邀请函在三天后送到。

    这一次不同于上次的出诊邀请,是一封极其正式的书信,由老管家亲自送到诊所。

    信中提到佐藤家主已经康复,想当面向雪下医生致谢。

    来接他的依旧是佐藤弘人。

    他站在车门旁,看到莲从楼里走出来时,那双桀骜的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笨拙的问候。

    “莲,今天冷,多穿点。”

    莲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坐进后排。

    弘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目光与之前相比多了一层更深的依赖与眷恋,像被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仰望着救他的那只手,从此再也不敢移开视线。

    来到佐藤宅邸,和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里的风声。

    两人之间的茶香氤氲,窗外竹影婆娑。

    佐藤家主跪坐在矮桌一侧,深色和服一丝不苟,面容依旧冷肃,但比起之前更多了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与灰败。

    他在莲面前恭敬地低下头,声音低沉而郑重。“雪下医生,救命之恩,佐藤家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莲垂下眼睛。

    佐藤健次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倒下的那个瞬间,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混乱中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像神明俯视众生,不悲不喜,却洞悉一切。

    他沉默了片刻,从身旁的木匣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制香炉,轻轻放在矮桌上。

    香炉表面錾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使用了很久。

    他揭开炉盖,里面残存着几小块焦黑的残渣,隐隐散出一种幽微而奇异的香气。

    莲的目光落在那些残渣上,抬眼问道:“有用吗?”

    佐藤健次摇了摇头。

    他冷肃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滞涩的苦笑,声音沙哑而无奈。“她已经很多年不愿意来我的梦里了。”

    鹤发翁,红颜妪。

    他年轻时不信鬼神,妻子过世之后却把什么都信了一遍。寺庙、神社、灵媒、降灵术,最后是生犀香。

    古人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他花了无数心力找到这违禁的犀角,每夜在卧室里焚香,将自己浸透在那缕缥缈的香气中,只为了在梦中再见妻子一面。

    可她不愿意来。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大概在怪我。”佐藤健次看着香炉,声音轻得像自语,“怪我没有照顾好孩子们,怪我把太多时间都花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莲垂眸良久,然后他抬起眼睛。“我可以实现你的心愿。”

    佐藤健次的目光凝住了。

    “但作为交换,这炉中的生犀香归我。它对人有害,你不应该再碰它。”莲的声音平缓和冷漠。

    佐藤健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香炉轻轻推到莲面前。

    “好。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正对上莲的眼眸。

    那双眼睛幽深得近乎不真实,仿佛有漩涡在那暗色的瞳孔中缓缓旋转,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虚幻。

    那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托了起来,有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但他听不真切。

    然后他坠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朦胧的世界之中。

    风很轻,带着熟悉的气息,是他幼时和寻子初遇时那片银杏林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明明看不分明,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不觉得焦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平静了。

    “健次。”

    他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回响在他耳边,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近在咫尺。

    她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素雅的米色和服,长发绾成髻,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温和而秀美,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温柔笑意。

    “你找到我啦。”

    佐藤健次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示弱的男人,这个在家族危机前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跪倒在落叶铺就的地面上。

    寻子。寻子。我的寻子。

    “寻子。”他唤了一声,声音嘶哑而艰涩。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看你,头发都白了。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寻子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鬓角的白发,指尖凉凉的。

    “寻子…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孩子们…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每天都想见你——”他的声音艰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年轻时没有照顾好妻子,妻子离去后,又忽视了孩子们的成长,一生都在犯错。

    他是个罪人。

    “我知道。健次,我都知道。”她温和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

    “不是你的错,你该好好生活,对自己好一点,对孩子们好一点。孩子们不敢亲近你,你这个当父亲的却不敢亲近他们。”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你是。你只是太难过了。”

    “我想你。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

    “我知道。”她弯起眼睛,轻轻靠进他怀里。“我也想你和孩子们,还有爱丽丝,每天都在想。但是健次,你不能用那种香了,那对你不好。”

    “你要好好活着。吃饭,睡觉,散步,晒太阳。等孩子们长大,你会看到他们成家立业。”

    “等有一天你的头发全白了,走不动路了,再来找我。我们就在这棵银杏树下,我等你。”

    “你会等我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当然。你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不急,还有很多很多年。”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指,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感受到指尖的触感了。

    梦境正在褪色,她的面容在水雾中渐渐模糊。

    “记住我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好活着。”

    他没有哭出声。

    那些积压了半生的眼泪正顺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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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颊无声地滑落,滴在交叠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又抬头看着渐渐隐去的她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记住她此刻的笑容。

    “谢谢你还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谢谢你还肯来见我。”

    “因为你是健次啊。我的健次。”

    她在光中弯起眼睛,像几十年前初见时那样温柔地笑了。

    佐藤健次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梦很长,长到他觉得这一生所有的亏欠都在这一刻被原谅了。

    茶室里安静如初,莲依然端坐在他对面,姿态从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惊起了庭院外几只栖息的鸟雀。

    “雪下医生。”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与感激。

    “您说得对,那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今往后,无论您遇到任何事,只需一句话,佐藤家必当全力相助。”

    他将那份生犀香连同香炉一起放在莲面前,动作郑重而虔诚。

    佐藤弘人站在门廊下,看到莲从茶室里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莲身侧,陪他穿过长廊,替他拉开车门。

    “莲,我——”

    “下次再来看你。”莲弯起眼睛。

    佐藤弘人那张桀骜的脸瞬间泛了红,用力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远去。

    回程的车上,莲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把玩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铜制香炉,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炉身上的纹路。

    脑海里002的声音从刚才起就没有停过。

    【监察者,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能与鬼通,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之外的能力,在系统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记录。】

    【催眠而已。】他在心里轻飘飘地回答。

    【催眠不可能让一个活人进入那种状态的意识。】

    【002。】莲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你真可爱。】

    【……】

    002的运算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它不知道监察者是在讽刺还是真的觉得它可爱,但它倾向于前者。

    然而即便知道是前者,它还是在那个词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像一个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踩进去的笨蛋。

    002想说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催眠,制造一个能让人类沉浸其中、触感体温都真实到无从分辨的梦境幻象,已经逼近了神明的领域。

    【监察者。】002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拗。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已知的系统档案中,您不具备这种能力。如果这是您从其他世界获取的能力,我需要更新数据库。如果这是您自己拥有的能力——】

    莲在心里轻轻打断它,嘴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002,你今天问题好多。你是不是也想做梦?想见谁?】

    002沉默了。

    过了许久,它终于开口。

    【我只是想更了解您。】

    莲没有回答,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尾微微上挑,艳丽得近乎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