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第一次听到“厄休拉”这个名字,是在训练场的射击室里。
组织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两个名声鹊起的新人,但大多是昙花一现。
今天的射击满环、明天的格斗第一,然后在下个月的实战考核中被淘汰,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
琴酒从来不刻意打听。反正有用的人会被留下来,没用的人会消失。
但“厄休拉”的传闻不太一样。
据说是从一家精神病院里接出来的,在那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离开过。组织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他的身份,因为他是某个早已殉职的高层成员的遗孤。
训练场休息室里,两个刚结束格斗训练的基层成员一边擦汗一边压低了声音,自动进入了琴酒的耳朵。
“疯人院出来的,不会是个疯子吧。”
“疯子能五个月拿到代号?你疯一个给我看看。”
“听说是个哑巴,从来没说过话。”
“哑巴?真的假的?只知道那人现在被分在朗姆大人手下。”
琴酒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今年十六岁,已经在组织里待了好几年,见过无数人被淘汰,也见过少数几个真正有实力的人。
他不关心传闻,当事实摆在他面前时,自然会给出判断。
一周后,琴酒接到了任务通知。
内容很简单:一个与组织有长期合作的小型军火商头目最近起了异心,想终止合作并把手里的交易情报卖给第三方。
目标目前藏在东京港区一栋私人别墅里,身边有四五队护卫。任务要求进入别墅,拿回情报文件,处理掉目标。
参与人员:琴酒,厄休拉。
琴酒看着那份简报上“厄休拉”三个字,想起了训练场休息室里那两个基层成员的对话。他合上文件夹,把伯·莱·塔插进枪套,系上外套纽扣。
不管搭档是谁,任务就是任务。
出发那天晚上,东京港区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
琴酒站在集合地点的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风衣,银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背后,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无声地摇下,露出麦卡伦那张五官深邃的脸。金发的情报官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朝他招了招。
琴酒认得他是朗姆手下的人,据说最近几个月被派去当了一段时间的保姆,照顾的就是那个从疯人院出来的新人。
“晚上好,琴酒。我喜欢你这种准时的人。”麦卡伦说,嘴角挂着让人分不清是友善还是嘲讽的微笑。
“少废话。”琴酒没有心情寒暄。
他上前一步,视线越过麦卡伦的肩膀,移向后排。
后排坐着一个穿黑色连帽外套的人。
兜帽拉得很低,把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白得刺眼的下巴尖。肩膀很窄,身形很瘦,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能拿到代号的正式成员。
琴酒盯着他看了片刻。
麦卡伦吊儿郎当地随口向他介绍:“这是厄休拉,和你一起出这次任务。”
琴酒没有说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伯·莱·塔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
“他不说话?”琴酒问麦卡伦。
麦卡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纠正道:“他不太说话。”
“那就是哑巴。”琴酒说完,把伯·莱·塔插回枪套。
他等着后排人的反应,任何反应都能帮他判断这个人的性格,而他需要判断,因为搭档的性格决定任务中的变数。
可后排依然没有反应,兜帽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完全不在意他的讽刺。
琴酒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的窗户。
那个人正微微侧着头,看窗外。看夜色里飞速后退的路灯,看那些被光照亮的银杏树,看天边隐约可见的月亮。
一个会在任务途中看月亮的人。
琴酒在心里给这个搭档扣了十分。
*
别墅位于港区边缘一片安静的私人住宅区,三层独栋,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樟树。远离大路,最近的邻居在五十米开外。
院子里有两辆黑色轿车,几个护卫正在巡逻,步态懒散,显然不认为今晚会有什么意外。
两人在距离别墅约一百米的位置下车,以夜色和树木为掩护从两个方向接近。
琴酒绕到别墅后侧时看了看手表,在心里默默计时。
他给厄休拉分配的任务是从正面吸引注意力。
不需要真的进攻,只要制造一点动静,把护卫的注意力引开就好。
然后他可以从侧翼或者后方突破,在目标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击杀。这是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双人配合战术,不需要任何默契,只要对方不犯蠢。
“我进来了。”琴酒对着通讯器说。
他无声地穿过厨房,绕过走廊,脚步声极轻。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别墅正门大厅里,那些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各处。
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像是试图逃跑但没来得及,但所有人还活着。能看到他们胸腔的起伏,只是都失去了意识。
目标本人蜷缩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双眼紧闭,面色青白,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厄休拉在大厅正中央站着。
黑色连帽外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兜帽还是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血迹,衣服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黑色外套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琴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重新扫视了一遍整个大厅。
没有枪声意味着没有开枪,没有刀具痕迹意味着没有近身搏斗。但这些人也不是被徒手打倒的,倒下的姿势太过整齐,都是身体软下去而不是被击倒在地。
他用不到三分钟从后门走到这里,速度已经够快了。
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从正面进入,在不开枪不发出声响不让任何人来得及按响警报的情况下,放倒了八个护卫加一个头目。
厄休拉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偏头看了过来。兜帽的阴影往上移了一点,露出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如同黑宝石般粼粼幽暗,但没有任何属于杀手的血腥和杀意,只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
琴酒想这人不是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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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但也绝对不是正常人。
这家伙大概是从小被关在疯人院里没见过天日,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不正常。
然后厄休拉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衣的下摆轻轻晃动,推开正门。
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吹动他兜帽边缘几缕露出来的蜷曲黑发。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回头看琴酒。
琴酒站在原地,手里的伯·莱·塔还指着前方。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失去意识的护卫,又看了看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小头目趴在地毯上,手指还保持着抓向茶几下方某个隐藏按钮的姿势。
琴酒走过去,从茶几暗格里取出那叠情报文件,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俯下身,掐住目标的脖子。
那人痛苦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不过琴酒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出别墅正门时,夜风裹着海水的腥味迎面吹来。他的风衣下摆沾了一点从后门潜入时蹭到的灰尘。
麦卡伦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引擎没有熄火。后排的车窗没有关上,能看到厄休拉已经坐回了原位。
琴酒站在车门旁,伸手把外套上沾到的灰尘拍开。他看了看自己的风衣,又看了看后排那个一尘不染的人。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枪收回枪套,然后开口。
出于警惕,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的人,意味着无法预测,无法防备。而琴酒不喜欢无法预测的东西。
“你怎么做到的?”他声音冷硬。
“那些护卫,你用了什么。毒?电?麻醉气体?我没有看到任何痕迹。”
厄休拉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没有回答,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麦卡伦被这场面逗得发笑。他发动了车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置物箱里翻找打火机。
“我说过了。他不太说话。”
琴酒沉默了。
车子发动,驶离别墅区,消失在港口区深沉的夜色里。
【002,我觉得月亮小姐现在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月亮。】莲在心里说。
片刻之后,002回答。
【监察者。她在看。】
*
深夜。
莲躺在他那间临时分配的房间里,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灰色的,就连床单都是深灰色的。
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都看不见一丝一缕的月光。
【002,我演得好吗?沉默寡言的木头人设。】莲在心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轻快。
他对监察任务是很认真的,这个世界的核心阵营势力需要他投入长期时间和精力来监察,必须低调行事,所以给自己想了个人设,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低调成员。
一个安静的、听话的、不会惹麻烦的新人。
【非常好。】002有些欣慰。
监察者平时一向高调,又喜欢作威作福,把自己当成国王地使唤所有人。
如今能这么低调努力用心完美地进行监察任务,002已经很满意了。
但002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