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莲出门的时候，月亮小姐没有哭。
她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垂在肩膀上。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以前那种带着脆弱感的忧郁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定的平静。
“月亮小姐，我去上学了。”莲站在她面前，仰着头。
“路上小心。”她弯下腰，帮莲整了整领口的蝴蝶结。
“谢谢月亮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莲歪着头看她。
“嗯。”月亮小姐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到月亮对我说，很感谢我一直陪着它。它说辛苦了，以后不用再担心它了。”
“那本来就是月亮小姐的功劳呀。”莲认真地说，“月亮从来没有旷过工，都是月亮小姐每天等它下班的功劳。如果不是月亮小姐看着它，它说不定早就迟到了。”
月亮小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帮莲把额前不听话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抚顺。
“莲酱。”她说。
“嗯？”
“莲酱是个好孩子。”她看着莲，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
“我知道。”莲歪了歪头，觉得今天月亮小姐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佐佐木先生已经在按喇叭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向那辆白色小轿车。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小姐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伸出手，朝他轻轻摇了摇。
莲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坐上了佐佐木先生的车。
【002，月亮小姐今天好像很开心。】他在心里说，剥开糖纸。
【嗯。】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莲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今天是个好日子。
*
这一天的学校生活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莲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堆满了饼干、糖果、草莓牛奶和手工小礼物。
降谷零坐在旁边，看着莲被一群人簇拥着，嘴角抽了抽，然后把写好的作业放在莲的桌上。
“零酱景酱早上好。”
“嗯。”
“今天莲心情很好？”景光说。
“嗯。”莲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月亮小姐今天没有哭。”
降谷和景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月亮小姐是谁，只知道莲经常提起她。
一个等待月亮的人，她好像总是哭，又好像总是被莲安慰好。而且莲每次提到她的时候语气都格外柔软。
莲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沉默。
第一节是国语课。莲睡了半节课，醒来之后在本子上画了一座城堡。城堡的塔楼比上次画得更高了，最高的那座塔楼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第二节是算术课。莲在算术课本下面压着课外书继续看。山田老师点他回答问题，莲眨了眨眼睛，露出招牌的微羞笑容说“不会”。
山田老师被他那个笑容击中，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八度，说“没关系认真听就好”。
002在脑海中冷冰冰地提醒他正确答案，莲在心里回了两个字：闭嘴。
下午的课莲一直在睡觉。他趴在桌上，黑色的卷发散在桌面上，呼吸均匀。
降谷零中间帮他盖了一次外套，景光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了一次。
放学的时候，莲像往常一样被降谷零背着走到车门前，景光跟在后面抱着他的书包和水壶。
“明天见。”降谷零在校门口说。
“……明天见。”景光说。
“零酱景酱明天见。”莲挥了挥手，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佐佐木先生的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记事本。
“莲酱，今天开心吗？”佐佐木先生接过莲的书包，帮他拉开车门。
“嗯。山田老师今天又被我骗了。”莲钻进后座，系上安全带。
“……”
佐佐木先生关上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那很好。”
白色小轿车平稳地驶过几个街区，穿过那片安静的住宅区，最后在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前缓缓停下。
莲推开车门跳下去，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往大门口走去。大厅里和往常一样，电视开着，沙发上坐着几个看电视的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厨房里飘来的食物香气。
但今天少了点什么。
莲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看动画片的拓也哥哥在，正在和空位讨论战术；老鹰先生在走廊里飞来飞去；爷爷在角落里看报纸，报纸拿反了但看得很认真。
但是窗台上没有叠千纸鹤的人，楼梯口没有等月亮的人。
“月亮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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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问。
大厅里电视的声音似乎忽然变小了。拓也哥哥暂停了《猫和老鼠》，汤姆定格在半空中，嘴巴大张，表情滑稽。
老鹰先生从走廊另一端飞回来，在门口停下来，翅膀耷拉下去。远在四楼的小池先生突然放声尖泣和高亢怪叫。
佐佐木先生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斟酌措辞。
他把手轻轻放在莲的肩膀上，声音温和而平稳。
“莲酱。月亮小姐的家人来接她了。她本来想等你放学跟你说再见，但家人来得比较急。”
莲眨了眨眼睛。
“她的家人……她一直都有家人吗？”
“有。只是之前联系不上。最近终于联系上了，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办手续。”佐佐木轻拍了拍他的头。
“月亮小姐让我转告你，谢谢你帮她找到月亮。还有，她说月亮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她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莲独自上楼，走到四楼的左侧走廊尽头，是月亮小姐的房间。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莲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最新叠的千纸鹤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谢谢莲酱。月亮会保佑你的。请务必要幸福。”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晚，莲躺在他那间白色房间的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黑色的卷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
夜风和月光同时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监察者。】
【嗯。】
【您难过吗？】
【她回家了，这是好事，说明她没有被抛弃。】
走廊尽头的扩音器忽然响了一下。
是很老很老的广播系统，平时只用来播放通知和起床铃。今天它在夜晚忽然响起来，电流声嘶嘶地响了几秒。
然后音乐响起来了。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歌词也很简单。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明天，明天，明天会更好……”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歌声一遍又一遍。
他听着那首很老很老的歌，久久未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