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从早上进教室开始,他就顶着一张“别靠近我”的脸坐在座位上,紫色的眼睛阴沉沉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因很简单。

    五天。整整五天,那个叫雪下莲的家伙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明明上周还在花坛边吃面包,用那双黑眼睛看着他,说“好”。说的时候睫毛颤啊颤的,一副认真的样子。

    骗子。

    降谷零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地把脸埋进手臂里。金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情绪低落的暹罗猫。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不过就是给了他一个面包,不过就是听他胡说八道了几分钟,不过就是他说了一句“好”。

    那又怎么样。

    人家说不定转头就忘了。

    说不定在那个家伙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帮他打了架还帮他买了面包的傻瓜。

    “大骗子。”他悄悄呢喃。

    “零酱!”

    “谁啊。”降谷零没好气地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一张脸正凑在他面前,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乌黑的卷发,浓密的睫毛底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眼眸。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让人根本招架不住的无辜和天真。

    “早上好呀。”莲笑眯眯地说。

    他今天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的短裤,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锁骨。

    降谷零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楚雪下莲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某种鲜花的清冷气息,能看见那双黑曜石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表情呆滞,嘴微微张着,看起来很蠢。

    “你你你——!”降谷零猛地往后一仰,砰地一声撞上了背后的墙壁。

    “嗯?”莲歪了歪头。

    “你离我太近了!!!”

    “哦。”莲往后退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三厘米左右。“这样呢?”

    “再远一点!!!”

    “哦。”又退了大概五厘米。他歪着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远我就出教室了。”

    “……算了。”降谷零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地敲着,声音大到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零酱刚才在说骗子。”

    莲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在说谁呀?”

    降谷零的表情僵住了,耳根开始发烫。

    “没、没说谁。”

    “可是你刚才明明在说。”莲眨了眨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我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哦。”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哦。”

    “你听错了。”

    “骗子——”莲拖长了尾音,然后忽然笑了,眼角弯弯的,“是在说我吗?”

    降谷零的脸带着被当场戳穿后羞恼交加的红。

    “就是说你!怎样!”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声音不自觉得抬高了,“你自己说的会来上学!结果五天都没来!五天!你知道五天有多久吗!五天够蚂蚁搬完一整个面包了!”

    “你这个骗子。”他咬着牙说。

    “我才不是骗子。”莲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说好的‘以后多来上学’,结果过了这么久才来。”

    莲表情无辜:“说的是‘以后’,又不是‘明天’。以后是很长的时间,我又没有说具体是哪个以后。”

    “……”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怒气,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委屈。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人会这么狡辩。

    “骗子。”他又说了一遍。

    “其实是因为我生病了。”莲忽然小声很可怜地说。

    降谷零转过头来看他。

    莲站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隐约看见太阳穴附近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站在那里,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生病?”降谷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嗯。”莲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看不出半点破绽,“我身体不太好,从小就经常生病。这几天发烧了,所以才没来上学。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不起,让零酱担心了。”

    降谷零看着他那副乖巧认错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他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人家是生病了才没来的,又不是故意不来。生病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发着烧来上学吧。

    “谁担心你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零酱不生气了吧?”

    降谷零别开脸,“嗯”了一声,彻底消气了。

    【监察者,请勿撒谎。您这五天没有生病。】

    002冷冰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吗?我说生病了就是生病了。】

    002沉默了片刻。

    【监察者,请勿撒谎。】

    莲没有理它,继续对着降谷零露出看似天真其实邪恶的笑容。

    他在降谷零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

    班主任田村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黑色卷发的小孩,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

    还在。

    “雪下同学?”

    “到。”莲乖巧地应了一声,黑曜石般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天真可爱的笑容。

    田村老师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翻开点名册,在雪下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来得太不容易了,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旁边画个五角星记录一下。

    “今天来了啊。”

    “嗯,来啦。”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那…好好上课。”

    “好——”他答应得十分爽快,爽快到让人不敢相信。

    田村老师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开学到现在,出勤次数加起来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班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但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

    算了,来了就好。

    她转身开始讲课。

    莲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两只手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像个模范生。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漂亮的黑曜石眼眸正放空地看着黑板,焦点完全不在任何一行字上。

    他在发呆。

    三秒后,他打了个哈欠。

    五秒后,砰地一声,他的头砸在了桌子上。

    身旁的降谷零有些无语,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头,这声音听着老疼了。

    田村老师转过身写板书的时候,看见了趴在桌上的雪下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毕竟,能来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

    就这样,莲从第一节睡到了第三节。

    期间换了两门课的老师,每一位都在看到雪下莲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统一选择了不去打扰。

    午休铃响的时候,莲准时醒了。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月亮小姐送的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莲同学——”几个女生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怎么来啦?之前是不是生病了?”

    “嗯。”莲含着糖,点点头,“我得了不想起床的病。”

    “诶?有这种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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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哦。很严重的。每天早上都会发作。”

    “哇……”女生们发出一阵惊叹,带着“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病”的新奇感,“那莲同学好可怜哦。”

    “是啊,我好可怜。”莲跟着点了点头,表情无辜极了。

    女生们咯咯笑起来,完全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她们围在莲的座位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莲同学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好漂亮!”

    “嗯,自然卷。”

    降谷零坐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对话,眉头拧成一团。

    不想起床的病?!这就是他生的病!?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雪下莲正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苍白的脸上带着可爱纯真的笑容,那双漂亮得不讲道理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每一个和他说话的人,不时轻轻点头,发丝便顺着脸颊滑落。

    好像谁说的话都很有意思,很值得他听。

    刚才说生病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刚才跟他道歉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骗子!大骗子!

    这个人根本就是在糊弄所有人。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被那张脸给骗了。

    降谷零“啪”地把书合上,站起来,大步走出教室。

    他走到走廊的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什么不想起床的病。骗鬼呢。

    就是不想来上学而已。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家里睡大觉,然后编了个借口来骗他。而他居然真的信了,还觉得自己刚才太凶了。

    真是——

    “零酱。”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降谷零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他猛地转头,雪下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呀。”莲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不在里面?”降谷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在这里呀。”莲理所当然地说。

    “零酱,我饿了。”

    “……你自己没有带便当吗?”

    “没有。”雪下莲理所当然地说,“我还以为学校会发。”

    “学校不发便当。”降谷零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那怎么办?”雪下莲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落在了降谷零手里拿着的面包上。

    降谷零默默地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是我的。”他说。

    雪下莲继续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慢慢地扫过下眼睑,然后抬起那双湿润漂亮的黑色眼瞳。

    又眨了一下。

    降谷零觉得自己拿着面包的那只手在发软。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降谷零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面包塞进雪下莲手里。

    “给你。”

    莲接过面包,低头看了看包装袋,又抬头看了看降谷零。那双漂亮的黑曜石眼眸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谢零酱。”

    降谷零别开脸。

    “……别叫我零酱。”

    “那叫什么?”

    “降谷。”

    “零酱。”

    “……降谷。”

    “零酱。”

    “……随便你吧。”降谷零放弃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混蛋。

    雪下莲心满意足地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脸颊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口。

    “零酱。”

    “又怎么了。”

    “其实我不喜欢吃炒面面包。”雪下莲说。

    “那你刚才还盯着它看那么久?!”

    “因为那是零酱的面包啊。”雪下莲理所当然地说,“零酱的东西,看起来比较好吃。”

    降谷零瞪着他。

    雪下莲回望着他,脸上带着天真漂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