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将手里半截香烟,狠狠摁灭,锐利的双眼死死盯着陆建军,
“你小子是不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把脑子冲糊涂了?”
“联防队可天天都在街上抓人,在这时候,你把以前搞黑市的那帮人全聚到一条街上。”
“你知不知道?这要是被保守派那帮人抓到把柄,一封举报信捅到省里,老子得跟你一块进去吃牢饭!”
老歪此刻已是吓得脸色煞白,生怕王振国下一秒便是一挥手,把人叫进来,给他往牢里一扔。
不过陆建军可太了解眼前这位王局长了。
他堆上笑容说道:
“哎呀,王局,你先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嘛。”
“我承认,这事儿要是按常规办,那是耗子给猫当三陪。”
“但如果这事儿是您高瞻远瞩,为了响应中央号召,为了妥善解决咱们大批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呢?”
王振国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嗯,还算有点道理,继续说。”
陆建军见状继续说道:
“还是那句话,现在咱们满大街都是待业青年,没工作没进项,再这么干耗着,迟早要出大乱子。”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搞地下交易,倒不如由咱们农管局出面,名义上由我的农场出资,我们把街道翻新,盖摊位,让这帮待业青年登记造册,合法摆摊。”
“再由公家统一规范管理,按月让他们给局里合法纳税!”
“这个是给国家分忧,给知青谋出路的典型啊!您说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咱们联手赌一把?”
陆建军说完,含笑着看向王振国。
作为重生者,他心里肯定有底,这么去搞,绝对不会出问题。
可他也知道大部分人为什么不敢。
80年代,十分流行一句话。
“多干多错,不干不错。”
大家不是看不出这里面的好处,只是因为就怕风向哪天突变。
今天还是改革创新的典型,明天指不定就变成了资本主义复辟的毒草。
一时间,办公室内陷入了死寂。
老歪此刻已然坐立难安,甚至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声。
他现在是知道陆建军为什么能压他一头了。
就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居然敢跟管理局的局长当面说出来。
这怕是有八条命都不够死的。
而此刻的王振国内心则是一片的纠结。
陆建军之前的农场,确实是解决了部分待业青年的工作问题。
但说到底也只有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现如今,这些待业青年仍旧是局里的一个大难题。
王振国其实没有太多心思再想去往上爬。
如果换个人到他这个年纪,现如今肯定是不愿意再折腾,只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可他却确确实实想给虎林,想给老百姓们做出一件实事来。
王振国足足抽了两支烟,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沉沉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一回来就给我出天大的难题。”
“这事儿牵扯实在太广,不仅农管局要管,其他各个部门也会牵扯其中啊。”
“我都得先去通个气。”
“不过另外我跟你说一点哈,直接买街是不可能的,但是以知青自谋职业试点的名义划拨给你管理,应该可以。”
王振国说着挥了挥手,笑骂道:
“行了,这事我再想想,琢磨琢磨报告怎么写,你小子别在这碍眼了赶紧回你的农场去。”
“虽然说前三年我给你免了指标粮,但是你也得给我好好干,听见没!”
陆建军赶紧点头:
“王局,你就放心吧,今年绝对丰收。”
陆建军哈哈一笑,随即带着老歪离开了办公室。
“军哥,你也太讷(牛)了吧,那可是王局啊!你俩关系这么好?”
老歪这大半个月,为了黑市的兄弟们,愁的头发是一把一把的掉,在各路神仙面前,装尽了孙子。
可他没想到陆建军一回来,直接当着管理局一把手又是上眼药,又是调侃。
甚至连黑市洗白包下整条街这种掉脑袋的大计划,都能跟局长谈的像是在唠家常!
“讷个屁,这叫公事公办。”
陆建军拍了老歪脑门一把,
“行了,你先回去,我也得回农场了。”
他说着径直来到了司机休息室:
“李师傅,送我一趟。”
“哟,陆知青,您办完事了?”
李师傅赶紧站起身来接过了陆建军的帆布包。
“没问题的,王局下午也没别的行程,那车闲着也是闲着。”
作为一把手的专属司机,李师傅这双眼睛可毒的很。
这段时间王振国多少次提起陆建军,在电话里是怎么护着这小子的,他比谁都清楚。
甭管王振国有没有事,反正在他嘴里都是没事,他去送一下陆建军,王局绝对不会找他的麻烦。
而这一幕落在还没来得及走远的老歪眼里,又是给他吓了一跳。
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老歪,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啊!你就那两步路,还要我送你啊?”
“唉唉,不用不用,我就两步了,就两步了。”
老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
农场办公室。
陆建军抵达之后,便急匆匆来到了这里。
结果一进门却发现办公室内竟然空无一人。
马德胜去地里巡查工作,他还能理解,但张少平怎么也看不见人影?
“出事了?”
陆建军喃喃自语,隐约间听到不远处东南方向的耕地里传来阵阵喧闹。
陆建军没有丝毫犹豫,跨着大步便朝那边赶去。
拐过田埂,忽然间,陆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只见本该早就翻好的黑土地上,好几台大红色的拖拉机,正轰隆隆地怠速空转着。
而在拖拉机正前方,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号人!
这帮人有老有少,个个揣着手,闭着眼,有的甚至悠闲地叼着旱烟。
就这么无赖地躺在地里。
“都给老子躺结实了哈!就算机器压过来,你们也不准动!”
领头的是一个老头子,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最前头。
他扯着脖子,冲着田埂上叫嚣道:
“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这地你们一垄也别想播!”
“有本事就开着铁牛,从老子身上压过去!”
张少平气得浑身直哆嗦,刚想扯着嗓子跟对方理论,却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随即,他回过头便发现陆建军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厂长,是陆厂长回来了!”
“路哥,你回来了!”
围在田埂上的几十号职工一扭头,纷纷激动地围了过来。
“陆哥,这个家伙……”
张少平急忙上前,想把眼前的情况解释一番。
陆建军却是一挥手,冲着众人骂道:
“瞧瞧你们这窝囊样!”
“我这拖拉机压死人脏履带,你们这四五十号人,连动个手都不敢吗?”
“这是咱们自个的地接!还能让这几只苍蝇给欺负了?”
陆建军猛地拔高音量,暴喝道:
“愣着干啥?给我打啊!出了事老子兜着!”
“只要打不死,就给我往死里打!”
“打服了,再拽上来,扔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