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梅厅里的喧嚣褪去,暖黄的灯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色的墙面上,交叠出温柔的弧度。
宋知予在茶台边坐下,抬眸看向对面落座的男人。
孟鹤岑随手脱了那件黑色隐金线腊梅暗纹的礼服外褂,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段从脖颈延伸到锁骨的清隽线条。
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他端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处处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茶香袅袅散开,清冽的龙井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窗外不知何时停了暴雨,铅灰色的云层散去,露出一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洒在雨后湿漉漉的窗棂上,映出斑驳的水痕。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宋知予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还没完全咽下去,对面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来。
修长的手指越过茶台,指腹轻轻落在她眼底,沿着下眼睑的弧度缓缓摩挲了一下。
指尖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传来,带着一层薄茧的粗粝,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宋知予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把手收回去。
孟鹤岑将指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梢微微挑起,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光。
眼底满是了然的戏谑:“我还以为你刚才是真的委屈哭了,没想到是上道具了。”
他将指腹上残留的风油精气味朝她晃了晃,唇角微弯。
“看来你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
被当场揭穿小把戏,宋知予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幻了好几个层次。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往椅背上一靠,讪讪一笑。
语气洒脱又坦诚得理直气壮:“孟一淮可不值得我掉眼泪。”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眼底的窘迫褪去,换上一层冷静而锋利的坦诚。
“大众向来只同情弱者,我演得越可怜,他出轨在先的罪责就越重,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替他说话,也得掂量掂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眼尾上翘的弧度里藏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和得意。
娇俏鲜活的模样,倒是让对面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眸中笑意里生出了些缱绻温柔来。
孟鹤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挑了挑眉,半笑着开口:“不用演那么可怜,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舆论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将茶壶放回茶台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语气从调侃转为笃定。
“孟家的家教,还不至于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宋知予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虽然在婚约上兜了一个大圈,从孟一淮的未婚妻变成了孟鹤岑的未婚妻,但局面整体对她来说是好的。
甚至可以说,最终的结果远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反正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逃不开联姻的命运。
既然注定要联姻,与其嫁给孟一淮那个花心滥情的废物,她宁愿选孟鹤岑。
她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男人。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骨分明,肤色冷白。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方才替她倒茶时骨节微微屈伸的弧度还残留在她的余光里。
这么优雅端方的男人,除了年纪大点,但论人品家世、样貌能力,哪一样都是无可挑剔!
吃亏的人肯定不是她!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掩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轮。
说句不客气的,把他放在整个京州金字塔顶尖往下数,都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他身居要职,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国家已经替她先筛选掉了不良嗜好和不可控因素。
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履历肯定得干净。
一个星期前她还在盘算,怎么干净利落地把孟一淮踢出局。
一个星期后她坐在这里,对面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换成了孟一淮小叔。
她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想到这里,宋知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命运还真是戏剧化。
整个京圈名媛千金做梦都想嫁排行榜第一的男人,她没有任何压力,没有任何悬念地就把人拿下了!!
不,不仅拿下了,还提前把人给睡了!
宋知予想到这里,差点被茶呛到。
她稳了稳呼吸,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孟鹤岑正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揉碎了漫天星光。
茶台边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金色的光,将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容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知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的慌乱。
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想问。
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老爷子面前开口换婚约?
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
说好那天的事情翻篇了,现在又让她对那天晚上的事负责,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故意逗她的?
就这么订婚了,会不会太快了?确定不是一时冲动?
但所有的话挤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够准确。
孟鹤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耐心极好的等着,不催促不主动打破沉默。
只是伸出手,将茶台上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往她面前轻轻推了过去。
白瓷碟子在红木桌面上滑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停在她手边。
他收回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茶台边缘,眸色带笑,嗓音低沉而纵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尽管说。我今天一晚上的时间,都是你的。”
宋知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抬起眼看他。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真的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