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微微歪头,打量着他。
时隔良久未见,他面容一如往昔的冷峻。
极致疯狂后,他也仍旧平静,双眼眸深处的淡然,近乎神性。
谢令眼中极其难得的,透着满意。
楚决走近,想伸手捏捏她的脸,却在看到自己浸满鲜血的手后,放了下去。
谢令主动拉起他满是血的手。
“脏。”楚决说着,想挣脱,却无力。
眼下的他,虚弱濒死。
谢令将手指嵌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微微仰头道:“楚决,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他垂下眼帘,平静地问。
谢令抬眸:“我决定喜欢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长久的寂静。
楚决眼中,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哀伤。
他常年冷厉的眉深锁,又无力地缓缓松开。
最终,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不要喜欢……我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
谢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她视线自他破碎过两次心脏的胸膛掠过,接着,扫向空无一物的丹田,最后落在空荡的经脉。
谢令没说话,但拉起的手,也没放开。
楚决声线沉稳而缓慢:“以后我不在,你要万事小心。”
他将未尽的叮嘱一一道来。
“阴阳出关了,以后你在太极宫,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修罗脾气暴躁,却值得信任。”
“万象爱攀比善谋略,对同类尚有一念心善。”
他气息愈发虚弱:“阴间的懒鬼为人阴毒,但唯独对你,一片真心。”
他深深凝视着谢令,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锁链,恨不得将她死死捆住。
却最终,颓然散开。
他低声:“你若想去找他……便去吧。”
话至此处。
他到了极限,再已无力支撑残躯。
谢令顺势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了自己颈窝。
鲜血洇湿衣襟,两人的衣衫在猩红中交融,分不清彼此,血色一片。
谢令偏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楚决亦吃力地回望,目光极尽贪婪,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眉眼,像是要在神魂俱灭前,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与滚烫的血迹混杂,没入谢令衣领。
楚决有些颤抖:“外界,过去了五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谢令闻言,愣了愣。
「无间夹缝」内万物凝滞,时间不再是唯一计量,她感知不到岁月流速。
未料,外面竟已过去五年?
“我见过我父亲的执念,很痛苦。”楚决呼吸微弱,语调中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不希望你困在过去,所以不要喜欢我。不要喜欢……死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眼睫轻颤,疲惫地闭上了眼。
谢令却伸手,霸道地将他闭上的眼皮强行扒开。
在这生死一线间,她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的精血在我体内凝成了元婴。”
楚决虚弱地抬了抬眼睑,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苦笑:“在这样的绝地都能突破元婴……真厉害。但我,再也给不了你了。”
谢令淡声:“我不是想说这些。”
楚决半阖着眸,残存的意识有些涣散,低声呢喃:“你想……说什么?”
谢令勾唇浅笑:“我是想告诉你,我有晦明道种的本源。”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双瞳中的天道烙印猝然点亮。
「岁月之章」
巨大的岁月史书横跨古今,在她身后徐徐铺展,比初次现身时更为恢宏磅礴。
每一页的翻动都厚重苍古,摩挲出浩瀚的气息。
时空法则的能量汹涌,蛮横地镇压这方天地,而后覆盖。
谢令丹田内,那尊小小的元婴破体而出。
元婴小人与她一样生着异瞳,各自承载着时间天罡与空间权柄。
婴体周身,交缠着两股惊世脉络。
一道是至纯至净的灵脉之光,一道是至阴至诡的癌脉沉纹。
两股极致的力量,在对抗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相互交织成古老而神秘的禁忌纹路。
时空元婴如神祇般高洁,又如鬼灵般邪性,以俯瞰苍生之姿,稳稳悬停在岁月史书中央。
楚决目睹此景,瞳孔剧烈收缩,嘶哑道:“谢令,别做傻事。”
谢令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楚决因急火攻心而气息不稳,胸膛剧烈起伏:“你刚结婴,停下……”
话音刚落。
时空元婴已抬起小手,于虚空中搅动银色墨痕,重重落笔。
绝对的法则之力轰然下压,强大到,足以逆转因果。
无数个时空开启又闭合,带起光阴的罡风尖啸,在这狭窄的裂缝中挤压。
时空元婴凝实的躯体逐渐变得虚淡,继而化作一道璀璨流光,裹挟着银色墨痕沉入岁月史书之中。
楚决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心口处,心脏奇迹般复原,丹田内消失的元婴再度凝聚。
最后,连作法则碎片的晦明道种,也缓缓凝合为完整的灵根,重回他体内。
生机如枯木逢春。
将死之气荡然无存。
岁月史书闭合,时空元婴退化回了一枚金丹,沉入谢令体内。
大地震颤,余音回荡。
天道再次降下怒意,黑云滚滚,似要降下灭世浩劫。
却在下一秒,闷灭在了云层里。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随着时空法则的波动消散,日月归位,万序重启。
日光平铺,白云舒卷。
仿佛方才晦明祭献的毁天灭地,从未发生。
谢令轻轻倒在楚决怀里:“你的本源精血我还给你了,所以我的元婴也没有了,你赔我元婴。”
楚决扶住她,指尖收紧,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逆转因果,越权触禁,岂是修为倒退这么简单?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法则并不能为所欲为。
谢令气息紊乱,语调却淡然:“向时空借了一笔债,受法则反噬。引爆我曾用「时间负债」强行后压的投机取巧。”
楚决瞳孔紧缩:“是哪一桩负债?还是……全部?”
谢令:“情毒反噬。”
楚决微微一怔,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还有吗?”他担心地问。
谢令面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没了。我掌管时空,引爆什么我说了算。”
楚决微微抿唇,似是觉得荒谬,良久无言。
谢令抬眸,面无表情地问:“你现在还要我去找江斩吗?”
楚决神色一瞬冷下:“你敢。”
来不及震撼时空道种的逆天,他飞速将谢令腰间的冷白缎带抽出。
一端系在她手腕,一端系在自己手腕。
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