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一直到回到弟子院都心情不错。
只是那条笔直往上的路上,她在第八合院门前,遇到了宋青奚。
宋青奚站定,冷漠地看来:“你来找阿砚?”
谢令脚步一顿,神情古怪地看向她。
宋青奚伸手搭上第八合院的门禁,面无表情地开口:“这里不是辰国,更不是灵枢城,秘传弟子合院不是你能踏足之地。”
话落,她走入合院内。
禁制亮起,“勿扰”标识随之显现,敲门再大声里面也听不见。
谢令看了片刻,继续往上走,回到第一合院。
主屋中。
她在书桌前铺开符咒材料,符笔蘸取朱砂与墨汁的混合物,随手撕下一张空白纸。
她甚至没用千纸鹤专用符纸,只在最普通的白纸上画符。
与此同时,岁月史书翻动,迅速锁定今日前往四象院的节点。
她是时空道种,所过之处皆为时空。
岁月史书调出她在元阳长老阁门前的落脚处,凝成一枚时空锚点。
谢令指尖一抬,那枚锚点便落在白纸之上。
同时,符咒成形,纹路一闪即隐。
谢令提笔落字,指尖一扬,白纸飞入空间乱流。
·
四象院的长老阁内。
元阳长老正在伏案检查两名秘传弟子的课业。
突然一阵空间波动。
他以为是纸鹤飞来,头也不抬的伸手去接。
谁料,一张白纸,甚至都不是方形的纸,落在了他掌心。
元阳惊诧抬眼,下一秒,双目瞪大地看着纸上的那行字——
“你徒弟有病。”
元阳哪还有心思检查什么课业,整个人惊起,反复端详手中白纸。
这东西是什么?
千纸鹤?
元阳第一反应是两仪院的清虚在报复,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
手中,是千纸鹤的半成品。
可半成品,不经真元印记定位,如何横穿空间抵达他的长老阁?
元阳一瞬间惊恐无比。
他很快排除了清虚,转而想到了八卦院,八卦院有纸鹤研究团队,难道已有阶段性突破?
巧合的是,今日八卦院那位秘传刚来闹过事。
但八卦院,并无哪个长老与他有仇啊,好好的纸鹤不用,偏偏传一张白纸过来。
挑衅,天大的挑衅。
元阳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
所以。
他哪个徒弟有病?
·
时间很快到了太极宫休沐日。
陈慕枫收拾了一堆行李,拉上齐栗和韩肃,打算去灵枢城周边转转。
谢令拒绝了三人邀请,回到月华台继续钻研符咒。
许期确实是个学术疯子,谢令提问的刁钻,她答不上来,便尝试去破开藏书阁八十八层的阵法,失败后又拽着她师父太素长老,去长老层翻阅典籍。
于是,谢令抱着厚厚一沓笔记回到月华台。
刚踏入殿中没多久,两只金纸鹤飞至。
席方波——
“都安排好了,你安心在太极宫待着,宫里不用多想,有我呢。对了,你有事就找楚决,他要是不理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陈烁——
“小师妹,事有点大。你查的聂侵和万象,是同一个人,我在天机阁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知道,这情报偷的值!但不对啊,他难道戴人皮面具了?”
“修罗此人难查,线索指向太极宫。我离宗多年,进不去。你查查2015年被除名的弟子有哪些,这是无相门的创立之年。这等人物,多半出自太上长老院,只是不知卷宗所在,禁制也不好破……”
“哦对,你找楚决,让他帮你找!他要是拒绝,你跟我说,我去骂他。”
谢令看着两只千纸鹤几乎相同的收尾,若有所思。
简单地回复后,谢令在门边布下空间锚点,开始研究符咒。
昂贵的材料一字排开,她从下午一直尝试到深夜。
期间,韩明喻前来询问是否用餐,被谢令打发走了。
次日清晨。
谢令苏醒后静坐案前,再次提笔。
一笔精妙的弧线落在符纸上,笔锋连贯,层层铺开。
符咒成型,光纹一闪即隐。
谢令看着眼前的符纸,录下真元传音——
“齐栗,你试试这张符纸能否回传。”
没多久,符纸破空而回。
齐栗震惊的声音响起——
“殿下!这是什么高级东西?!”
可重复使用的纸鹤制作完成,时间符咒的难题被攻克。
忽而,谢令想到了什么。
她取出一张全新的符纸,再次提笔,这次,她加大了时间调动。
左眼的时间天罡烙印亮起,干支轮盘纹逆向转动,时间指向在十二年前,空间锚点落在辰国皇宫地牢。
符纹一阵闪烁,成功。
谢令停笔,将符纸投入时空。
可惜,符纸在时空挤压的乱流中一瞬泯灭。
失败了。
不是符咒的问题,天阶的昂贵材料能破空,却扛不住时间的乱流。
她无法向过去的自己传讯。
谢令端坐桌案,片刻后,双眼烙印骤亮。
「岁月之章」
巨大的岁月史书浮空。
谢令伸手,用力,撕下岁月史书的一页。
她强忍着神魂撕裂之痛,抬指,引动银色墨痕,在那页半透明的书页上画符。
时间墨痕凌驾诸墨,她以精绝笔意将符咒刻入书页,破开光阴。
乱流无法毁灭岁月史书。
来自当下的传讯,抵达十二年前的辰国皇宫地牢——
“别怕,你我一直都在。”
成功了。
谢令猛然抬眼,眸中亮起光。
接着,她颤抖着再次伸手,撕下一页又一页的岁月史书,近乎疯狂地给过去的自己写信。
给三岁的小谢令——
“你叫谢令,谢天地之许,承皇权浩令。”
给七岁的小谢令——
“你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
给十岁的小谢令——
“你会得到一切,杀尽所恨之人。”
给十二岁的小谢令——
“皇权是你的,辰国是你的,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一页页史书被撕下,谢令近乎不计后果。
但忽然,她停笔。
一滴泪落下。
谢令跌坐在地上,看向被撕到残破不堪的岁月史书。
她忘了。
小谢令不识字。
不识字啊……
无助与崩溃如海啸,狠狠冲撞心神。
谢令神魂震荡,真元暴走。
疑惑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幼时曾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包容,一点点教会她识字、算数、筹谋。
她以为是神明,又以为是幻觉。
但那声音突然消失了,很多年不再出现。
之后,群友喧哗闯入,失而复得令她喜极而泣,又本能害怕失去。
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神明。
那是她自己。
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