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毅行去了陆军医院。

    名义上是视察工作,实际上是想找周明远再聊聊。

    “沈少帅?”周明远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沈毅行靠在门框上,“周医生有空吗?出去走走。”

    周明远洗了手,脱下白大褂,跟着沈毅行走出医院。

    医院后面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树荫下有几把长椅。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开口。

    “周医生。”沈毅行终于打破沉默,“你上次说,许薇薇在爱丁堡拿了国际摄影奖?”

    “对。那是一个挺有名的奖,每年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拿到。”

    “她拍的是什么?”

    “听说是拍了一张爱丁堡雨夜的照片。”周明远回忆着,“具体什么样我没见过,但《泰晤士报》上登过她的名字,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一个人在雨里走路的背影。”

    一个人的背影。

    沈毅行忽然想起许薇薇照相馆墙上那些照片——雨中的外白渡桥,弄堂口的馄饨老头,爱丁堡的灰色石街。

    每一张里的人都是模糊的、孤独的、走在画面边缘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照片不是她拍的风景。

    是她拍的自己。

    “周医生,你觉得……许薇薇有可能离开申城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离开?”

    “对。比如说,回英国。”

    周明远想了想。

    “有可能。她在那边待了四年,有学位,有人脉,想留下来不是难事。现在许大年也不在了,她对申城没了牵挂,回英国或许是个好机会。不过……”

    “不过什么?”

    “她母亲葬在申城。她们母女感情那么深,也许她不想离太远。”

    母女情深。沈毅行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陌生得像一门外语。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妈是谁,沈大帅在外头不明不白地生了三个儿子,每个人都讲不清自己的身世。

    他从未为谁守过坟,也从未有人等他回家。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烦躁。

    “我今天只是例行公事调查案件当事人,你下次见了她,可别告诉她谈话内容。”

    “属下明白。”

    ***

    从陆军医院出来,沈毅行开着车在霞飞路上转了一圈。

    照相馆的橱窗亮着灯,里面挂着几张新洗出来的照片。

    他把车停在路对面,隔着马路看着那扇玻璃门,点了一根烟。

    他想进去。

    可进去了说什么?

    说“支票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兑”?太刻意了。

    说“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上次已经用过“路过”了,再用就假了。

    说“周明远跟我聊了你的事”?——那等于告诉许薇薇,他在背后打听她。

    都不合适。

    沈毅行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还是再等等。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三天后,机会来了。

    司令部要印一本军事宣传手册,需要配一些照片。沈毅行让陈铭去跟许薇薇谈,请她来拍。

    许薇薇答应了。

    价钱谈得很公道,没有多给。

    陈铭回来汇报的时候,沈毅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她愿意接司令部的活儿,不排斥跟司令部打交道。

    这是个好的开始。

    ***

    那天下午,许薇薇来司令部拍照。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她的相机和镜头。

    陈铭把她带到院子里。

    沈毅行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在院子里架起三脚架,低着头调整相机。

    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相机上熟练地转动着光圈环。

    沈毅行看了很久,直到陈铭敲门进来。

    “少帅,许小姐问,能不能上楼拍几张?她说想拍一个从高处俯瞰院子的角度。”

    沈毅行愣了一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让她上来。”

    许薇薇拎着皮箱上楼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少帅?打扰了。陈副官说可以上来拍。”

    “进来吧。”沈毅行没抬头,继续看文件,“你拍你的,不用管我。”

    许薇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窗前,架起三脚架。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相机快门的声音。

    “咔嗒。”

    一下。

    又一下。

    沈毅行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穿的旗袍腰身收得很细,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发亮。

    “许小姐。”

    许薇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

    “少帅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沈毅行放下手里的文件,“拍完了?坐下来喝杯茶?”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我拍完就走。不打扰少帅办公。”

    “不打扰。”沈毅行已经站起来,走到茶水柜前,拿起热水壶,“我正好也想歇一会儿。刚看了一上午的文件,眼睛都花了。”

    沈毅行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递给她。

    “坐。”

    许薇薇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茶杯。

    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跟她那天招待陈铭的一模一样。

    她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沈毅行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许薇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少帅也喝龙井?”

    “陈铭说你喜欢喝。我就让人备了一点。”沈毅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薇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少帅费心了。”

    “费什么心,不就是茶叶。”沈毅行摆摆手,“你那天请陈铭吃桂花糕,他回来跟我念叨了一整天,说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

    许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陈副官太客气了。”

    “他可不是客气。”沈毅行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他跟了我三年多,我从来没见他夸过谁做的吃食。你是第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小姐。”沈毅行放下茶杯,看着她,“那枚戒指的事……你真的要跟我算得那么清?”

    许薇薇的笑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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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帅,我这个人……不习惯欠别人。”

    “欠别人?”沈毅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许小姐,我沈毅行在申城这么多年,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被人退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少帅,我跟您认识的时间不长。您对我好,我很感激。但我不知道……这份好意,我能用什么来还。”

    “谁要你还了?”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拍卖会上磨磨蹭蹭地竞价,我看着着急。”

    许薇薇没有接话。

    “你说不想欠人人情。”沈毅行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我什么都不送,什么都不做,你就愿意跟我坐着喝茶了吗?”

    许薇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

    “你不用回答。”沈毅行打断她,“我就是想说,送你戒指,不是要你欠我,只是我想送。仅此而已。”

    许薇薇沉默了。

    “那张支票,我不会兑。”沈毅行走回沙发坐下,“戒指是你妈的东西,哪天你想戴了,就戴。不想戴,就收着。都跟我没关系。”

    许薇薇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少帅,真的感谢……”

    “行了,不说这个了。”沈毅行端起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拍的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后天。洗好了我让陈副官带过来。”

    “好。”沈毅行点了点头,“拍得好的话,以后司令部有活儿,都找你。”

    “谢谢少帅。”

    “谢什么。”沈毅行摆摆手,“你凭本事吃饭,我凭本事用人。公平交易。”

    许薇薇站起身。

    “那我不打扰少帅了。我先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陈副官在楼下等我。”许薇薇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少帅。”

    “嗯?”

    “那张支票……您真的不兑?”

    “不兑。”

    许薇薇笑一下,推门出去了。

    沈毅行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看着杯中那片慢慢沉下去的茶叶,他也笑起来。

    不是因为开心,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竟然讲了那样的一番话。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转陈铭。”

    “少帅?”陈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明天早上,你去许小姐那里取照片的时候,顺便问她一件事。问她愿不愿意给司令部当专职摄影师。按月给薪水,就是拍宣传材料、记录重要活动。如果她愿意,待遇从优。”

    “少帅,您这是……我们不是有宣传……”

    “这是工作需要。”沈毅行的语气很平静,“司令部需要一个人专门负责影像记录。她技术好,价钱公道,用她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陈铭赶紧说,“属下明天一早就去问。”

    “还有。”

    “少帅请讲。”

    “告诉她,如果愿意来,办公室我给她安排。不用每天坐班,有活儿的时候来就行。”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