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许薇薇正在照相馆里给客人拍照,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从黑布里探出头,看见沈毅行站在门口。

    他的军装还是昨天那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沈少帅?”许薇薇放下相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毅行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她。

    “许小姐,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许薇薇被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把客人送走后,关了店门,给沈毅行倒了一杯水。

    “什么事?”

    “许大年生前跟日本人做过生意,你知道吗?”

    许薇薇愣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做码头生意的,跟日清汽船有合作。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谈这些。”

    “磺胺呢?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批磺胺的生意?”

    “磺胺?”许薇薇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讲生意上的事。”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

    “许小姐,我查到了新的线索。许大年的死,很可能跟日本人有关。他死前不久,跟三井物产闹翻了。”

    许薇薇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是说……日本人杀了他?”

    “还在查。”沈毅行没有把话说死,“但可能性很大。所以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尽早结案,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许薇薇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有一次……跟我提过,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我别管,拿着钱离开申城。”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他跟我在‘红房子’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以为他是说生意上的事,没在意。现在想想……”许薇薇没有说下去,眼眶红了,喉咙有些哽咽。

    沈毅行想要安慰她,但张了张嘴,没发声。

    “还有一件事。”许薇薇抬起头,“他死前一个礼拜,有个日本人来照相馆找过我。”

    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日本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色西装,中文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他说他姓佐藤,是三井物产的,想跟我打听许大年的事。”

    沈毅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佐藤。

    佐藤健一。

    “他问你什么?”

    “问许大年是我什么人。平时都在做什么生意。”许薇薇回忆着,“我说我不知道,我跟许大年不熟。这话是许大年教我的,要我别跟人透露家事……”

    “许大年为什么教你这么讲?”

    “他说世道不太平。如果别人知道我是他女儿,可能会绑架我勒索他……我只当他是哄我呢,当时没在意。”

    沈毅行在照相馆里来回踱步。

    佐藤健一在许大年死前找过许薇薇——这说明日本人知道许薇薇的存在,知道她是许大年的女儿。他们来找她,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有别的企图?

    “许小姐,你有没有他的照片?或者任何能确认他身份的东西?”

    许薇薇摇头:“没有。他只是进来说了几句话,见我跟许大年不熟,他就走了。他走之前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想起来什么,可以联系他。但我后来把名片扔了。”

    沈毅行停下脚步,看着她。

    “许小姐,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他的声音很严肃,“如果许大年的死真的跟日本人有关,你作为他的唯一继承人,很可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许薇薇的脸色更白了。

    “我……”

    “我会派人保护你。”沈毅行打断她,“别拒绝,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破案。许大年是申城商界头号人物,如果他的死一直没有说法,市民都要对司令部失去信心的。”

    许薇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好。”她点了点头,“谢谢。”

    ***

    沈毅行从照相馆出来,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佐藤健一。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个人从东京来,许大年死了,他就走了。

    是杀人灭口后撤离?还是他本来就跟这件事无关?

    还有那批磺胺。许大年从别处弄到了更便宜的。那个“别处”是哪儿?谁有本事从日本人嘴里抢食?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东京。可他够不着。

    沈毅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许大年的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但他不讨厌复杂——日本人,三井物产,磺胺,佐藤健一。

    这些事,迟早会有个交代。

    ***

    三天后,沈毅行收到了一封请柬。

    烫金的信封,印着英国领事馆的徽章,措辞客气而正式——诚邀沈毅行少帅出席本月十八日晚在领事馆举行的慈善拍卖晚宴,为租界的孤儿院筹款。

    沈毅行本不想去。这种场合,无非是虚与委蛇,无聊得很。况且自己的英语不灵光,跟洋鬼子打交道容易闹笑话。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刚接任司令部没多久,总要跟领事馆打交道的。而许薇薇英语法语都好,让她做翻译陪同,就不会有大差错了。

    他没有亲自打电话,而是让陈铭联系许薇薇,以翻译处的名义。

    “许小姐,少帅问您,十八号晚上有没有空?英国领事馆有个慈善拍卖,少帅想请您一起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方便吗?”

    “少帅说方便就方便。”陈铭的语气很笃定,“您准备一下,到时候少帅去接您。”

    十八号傍晚,沈毅行开着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停在照相馆门口。

    许薇薇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黑色蕾丝,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钉,颜色翠绿欲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沈毅行看着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许薇薇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毅行移开目光,替她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英国领事馆的大厅里,水晶吊灯把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男人们女人们穿着各色晚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雪茄味,留声机里放着一首悠扬的小提琴曲。

    许薇薇挽着沈毅行的手臂走进大厅,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沈毅行,过来寒暄;有人认出了许薇薇,窃窃私语——“那就是许大年的女儿”、“听说继承了三千万”、“许家兄弟准备告她呢”。

    许薇薇面不改色,沈毅行带着她走到拍卖区,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排排椅子。

    “你坐着休息,我去跟领事打个招呼。”沈毅行低声说。

    许薇薇点了点头,翻开拍卖图录看了起来。

    拍卖品不多,二十来件。有瓷器、字画、珠宝、古董钟表,起拍价从几十英镑到上千英镑不等。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图录上印着一张照片——一枚翡翠戒指,蛋面满绿,颜色浓正匀净,一看就是老坑玻璃种。

    下面的说明文字写着:缅甸天然翡翠戒指,附GIA鉴定证书。原为沪上知名商人许大年先生旧藏,由其家属捐赠,用于本次慈善拍卖。

    许薇薇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得这枚戒指——母亲生前一直戴在手上,到死都没摘下来。母亲走后,她以为这戒指被许大年收起来了,没想到他会捐出来拍卖。

    “怎么了?”

    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合上图录。

    “没什么。看到了我妈妈生前的东西。”

    ***

    拍卖会在八点准时开始。

    前面的几件拍品,沈毅行都没有举牌。

    轮到那枚翡翠戒指时,许薇薇的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件拍品,缅甸天然翡翠戒指。”拍卖师举起那枚戒指,让灯光透过戒面,“起拍价,两百英镑。”

    “两百。”

    角落里有人举牌。

    “两百二十。”

    “两百五十。”

    价格慢慢往上走,到三百英镑时,只剩两个人还在竞价。

    许薇薇咬了咬牙,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二十。”

    拍卖师看了她一眼:“三百二十,还有没有?”

    那个一直跟她竞价的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又举牌:“三百四十。”

    “三百六十。”许薇薇毫不犹豫。

    “三百八十。”

    “一千。”沈毅行突然开口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千英镑,在申城够买一栋小洋楼了。

    那个中年女人看了沈毅行一眼,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

    许薇薇惊讶地望着沈毅行的侧脸,怀疑他是举错牌了。

    “一千英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毅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着许薇薇微微泛红的眼眶:“这枚戒指看起来还不错。”

    ***

    拍卖会结束后,宾客们转移到旁边的宴会厅用餐。

    许薇薇端着香槟杯,站在阳台上吹风。夜风很凉,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许薇薇?”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许薇薇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身材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型和五官有些眼熟,但许薇薇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

    “周明远。”男人笑了笑,“圣玛丽中学,我们同届。我是四班的,你还记得吗?”

    许薇薇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周明远?那个……生物总是考第一名的周明远?”

    “正是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一直在忙,也没来得及联系。”

    “你怎么在这儿?”许薇薇问。

    “我是军医,在陆军医院工作。”周明远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今天领事馆邀请我们医院的人来参加拍卖,我就跟着来了。”

    “军医?”许薇薇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去协和或者湘雅那种地方。”

    “本来是去了协和的。后来抗战爆发,我就参军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你呢?”周明远转过头,“听说你开了一家照相馆,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糊口而已。”

    “糊口?”周明远笑了一下,“许薇薇,你还是这么谦虚。你在爱丁堡拿过国际摄影奖的事,我可知道。”

    许薇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在英国待过两年,在伦敦大学医学院进修。你的名字上过《泰晤士报》,我记得很清楚。”

    许薇薇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许薇薇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周明远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许薇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周明远,陆军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少校军衔。

    “谢谢。”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

    “对了。”周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跟许大年先生……我听说……”

    “他是我的父亲。”许薇薇没有回避,“虽然没有公开认我,但他的遗嘱里承认了。”

    周明远犹豫了很久:“有件事……我本不该说。这事如果传出去,我可能连军装都穿不了了。”

    许薇薇一怔:“这么严重……那你别说了。”

    “不。”周明远摇头,“许大年是你父亲,你有权利知道。而且……我觉得你有危险,必须要告诉你。”

    “那你说是什么事?”

    周明远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我在陆军医院,接触过一个人,他说,许大年在跟他做磺胺的生意,还说这事得罪了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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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薇薇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件事我听说过一些。他是跟谁合作的?”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

    “一个英国人。”

    “英国人?”

    “对。一个叫约翰·史密斯的英国商人,在上海做药品生意。他跟香港的怡和洋行有关系,能从伦敦直接拿货,价格比日本人的便宜三成。”

    许薇薇想起沈毅行说的话——许大年跟日本人翻脸,得罪了三井物产,然后死了。

    现在周明远告诉她,许大年跟一个英国商人合作,低价拿到了磺胺。

    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许大年的死,跟那批药有关。

    “周明远,你说的这些,能确认吗?”

    “我确实听史密斯讲的。”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日本人肯定不敢找史密斯麻烦。”

    “为什么?”

    “因为史密斯是领事馆的人。”周明远苦笑了一下,“租界的事,司令部管不着。日本人吃了哑巴亏,不敢找英国人理论。后来紧接着就听说许大年死了,我想,日本人心眼子小,被得罪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把气撒在许大年身上。”

    许薇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知道史密斯现在在哪儿吗?”

    “回英国了。”周明远摇头,“许大年死了以后,他很快就走了。我怀疑他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路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阳台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

    ***

    沈毅行从宴会厅里出来,一眼就看见许薇薇在阳台上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两个人站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

    沈毅行皱了皱眉,端着酒杯走过去。

    “许小姐。”

    许薇薇转过头,看见沈毅行。

    “沈少帅。刚才我觉得宴会厅里闷,就出来透透气。”

    沈毅行看了周明远一眼。

    “这位是——”

    “周明远,我的高中同学。”许薇薇介绍道,“现在是陆军医院的军医。”

    “沈少帅。”周明远伸出手,“久仰。”

    沈毅行看了看周明远的肩章,虚握住他的手:“周医生在哪里高就?”

    “陆军医院,外科。”

    “外科?”沈毅行松开手,“年纪轻轻就做到少校,不简单。”

    “沈少帅过奖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全凭长官栽培。”

    许薇薇看了看沈毅行,又看了看周明远,忽然开口:“周明远刚才告诉我一些事,跟许大年的案子有关。”

    沈毅行的眼神一凛。

    “什么事?”

    “那批磺胺。”许薇薇把周明远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许大年取消日本人的订单,是因为跟一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商人合作,从伦敦拿到了更便宜的磺胺。”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看向周明远。

    “周医生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在陆军医院负责药品采购的审核。医院当时也想跟史密斯合作,所以调查过他。后来因为司令部压着,合作没成,但档案留下了。”

    “史密斯的档案,你还有吗?”

    “有。”周明远点头,“在医院档案室。沈少帅如果需要,我可以调出来给你。”

    “需要。”沈毅行没有客气,“明天,我让人去医院取。”

    “周医生。”沈毅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史密斯跟医院合作,被司令部压下来了。这件事,是谁压的?”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只是听同事说,有司令部的人打过招呼,让医院不要跟英国人合作,说会影响跟日本人的关系。”

    沈毅行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酒杯。

    他想起老头子桌上两份被压下来的卷宗,想起军政部对他“办事毛躁”的评价,想起南京一团乱麻的□□势。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司令部内部有人跟日本人勾结——

    那他沈毅行,就要清理门户了。

    “明天你把档案送到司令部,直接交给陈铭。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周明远看了看许薇薇,又看了看沈毅行。

    “属下明白。”

    ***

    宴会结束后,沈毅行开车送许薇薇回家。

    车上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许薇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少帅。”

    “嗯?”

    “你觉得周明远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要查了才知道。”沈毅行顿了顿,“但他说的那件事——史密斯跟医院签合同被司令部压下来——如果查实了,问题就大了。”

    许薇薇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说……司令部里有人跟日本人勾结?”

    “我没这么说。”沈毅行的语气很淡,“但你想想,许大年取消了日本人的订单,跟英国人合作,然后他死了。那批便宜的药,从英国人手里流到了医院。医院是谁的?是司令部的。谁压下了那份合同?是司令部的人。”

    许薇薇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杀许大年的人,在司令部?”

    “我只是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沈毅行踩下刹车,停在照相馆门口,转过头看着她,“许小姐,你要明白,司令部承受着各界的舆论压力,是最希望快点破案的。”

    许薇薇愣了一下。

    沈毅行把车停在照相馆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用嘴巴叼着,“那枚戒指,明天拍卖行做好证书,会送到司令部,我再让陈铭送过来。”

    “这——”许薇薇抬起头,“我以为,你花那么多钱拍下来,是要自己用的。”

    “不,我怎么会用女人用的东西。”沈毅行把烟叼在嘴里,“看你喜欢,又在那里磨磨蹭蹭的竞价,干脆直接拿下送你。”

    “那我明天把支票给陈铭……”

    “完全不用!一个小玩意儿,送给你,就当是交个朋友。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许薇薇还想推辞,但沈毅行大手一挥,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