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法国领事馆门前的路灯昏黄,把台阶上散落的玫瑰花瓣照出一种枯萎的颜色。

    夜风裹着浦江的湿气吹过来,把衣服上的香槟味和香水味都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一辆辆汽车亮着昏黄的车灯,接走了还在兴头上的宾客。引擎声、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然后渐渐散去,像潮水退滩。

    许薇薇独自站在路边,像一片无处可落的叶子。

    她早就打电话订了车,华懋饭店的计程车服务。

    接线生说“一刻钟就到”。

    可现在,整整半个钟头过去了,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二十分。这个点了,霞飞路那边的照相馆楼下,恐怕连巡夜的警察都懒得经过。

    又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流浪汉蜷在报亭边上,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那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许薇薇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找领事先生帮忙,可回头一看,领事馆的大门已经关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从街角拐出来,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沈毅行的脸。

    “这个点不好叫车。我送你。”

    许薇薇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不用了”已经到了舌尖。

    审讯室的记忆还没退干净,她不想欠他人情。

    可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清冷地亮着,却照不见一个人影。风卷着一张废报纸从街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

    那个流浪汉又看了她一眼。

    许薇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沈毅行已经推开了副驾的门,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妥协。

    “天太晚了,你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谢谢。”许薇薇拢了拢披肩,弯腰坐了进去。

    皮革座椅冰凉,透过薄薄的丝缎礼服贴在皮肤上,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厢里弥漫着皮革的涩味、烟草的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与影交替掠过许薇薇的脸,把她的表情切成碎片。

    “许小姐今晚的翻译很出色。”沈毅行先开了口,“领事先生似乎很满意。”

    “领事先生对我这样兼差帮忙的人很客气。”许薇薇的回答简短,没有接话的意愿。

    车厢里又安静了。

    沈毅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拧开了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之后,飘出一支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化不开的糖稀,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模糊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薇薇,这个世上,没有白来的好意。”

    她的手指在披肩下面慢慢收紧了。

    ***

    车子拐进霞飞路时,街面上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

    两边的店铺早就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车子停在霞飞路“时光留影”照相馆门口,楼上的窗户黑着灯。

    “谢谢少帅。”许薇薇低声道谢,伸手推开车门。

    突然,两条黑影从隔壁巷子里窜出来,直扑向她。

    “小贱人!可算等到你了!老子今天要跟你算算账!把我家的钱还回来!”

    “私生女!还有脸去舞会抛头露面!”

    “你把老头子骗得团团转,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下作!”

    “扯烂污的婊子,遗嘱是你偷偷改的!我们一定要告你!”

    污言秽语夹杂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竟是许大年的两个儿子,许家昌和许家盛。

    他们显然喝多了,面色酡红,眼神凶狠。

    一个抓住许薇薇纤细的手臂,另一个扬手就要打她耳光。

    许薇薇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住手!”

    沈毅行推门下车,一把扣住许家盛挥下的手腕。沈毅行是行伍出身,手上有些硬功夫,钳住瘦皮猴一样的许家盛,比捉一只鸡还轻巧。

    醉醺醺的许家盛感到骨折样的刺痛,不由得大叫出声。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我爸是许大年,你跟我动手,是不想活了吗?!”许家昌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

    “哦,我是沈毅行。可以叫你爸来找我。”

    沈毅行的话,像石头砸在寂静的夜空里。

    许家两兄弟的酒顿时醒了一半,脸上露出惊惧。

    沈少帅的凶名,在申城谁不知道?许家再有钱再横,在沈少帅的枪杆子面前,也不值一提。

    “沈……沈少帅?”许家昌的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我们是来处理家事的!这个野种,她伪造遗嘱!我们今天是来找她算账的!”

    “有没有伪造,法律说了算。你们这样对一个弱女子,就是不法侵害了!”沈毅行甩开许家盛的手,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许薇薇护在身后,“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骚扰她,后果自负。”

    他眼神里的杀意让许家两兄弟打了个寒颤。

    他们互看一眼,终究没敢再放肆,撂下两句“等着瞧”的狠话,悻悻地消失在黑暗中。

    危机解除,许薇薇腿一软,险些栽倒。

    沈毅行一把扶住她,发现她冰凉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血痕。

    她的发髻乱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中还有几分没散尽的惊恐,像一只在豺狼爪下侥幸逃生的小鹿。

    沈毅行皱紧了眉,说不清是真怜惜还是想趁机拉近关系,但他温柔地托住许薇薇的后背。

    “你受伤了。”沈毅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我送你去医院包扎一下。”

    “不……不用了,”许薇薇的声音带着颤抖,但还在努力保持平静,“我家里有药箱……”

    “必须去。”沈毅行的语气不容反驳。

    人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申城又是他的地界,不能不管。

    沈毅行不由分说,半扶半拥地将许薇薇重新带回车里,发动引擎,朝着最近的教会医院疾驰而去。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许薇薇紧紧靠着车窗,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但沈毅行还是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深呼吸。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略微颤抖的嘴唇,他心头却莫名烦躁。

    没想到亲眼目睹许家兄弟的暴行,自己竟会如此动怒。

    "很疼?"沈毅行生硬地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多么多余。

    许薇薇只是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出奇,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认出了沈毅行,态度格外谨慎小心,甚至是带着明显的巴结讨好。

    清洗、上药、包扎,许薇薇始终低着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只有在蘸了消毒药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才会难以自抑地哆嗦一下。

    沈毅行就站在诊疗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灯光下,她脆弱得像个瓷娃娃,与舞会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翻译官判若两人,也与审讯室里那个夺枪杀人的女人截然不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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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陈铭调查来的信息——她母亲早逝,父亲不敢相认,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求学,归来后依旧孑然一身。

    许家那两个混账东西骂她“野种”时,她眼中不仅仅是惊恐,还有屈辱和痛苦。

    一种类似同情的情绪涌上来,有些柔软,也有些娘,沈毅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处理完伤口,护士退了出去,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晚……谢谢你。”许薇薇终于抬起头,声音很低。

    沈毅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色的纱布缠在她纤细的小臂上,有血迹渗出来,格外刺眼。

    “举手之劳。”他淡淡道。

    “以后晚上回家,尽量找人同行。或者……”他顿了顿,“可以打电话到司令部,我派人接你。”

    这话里蕴含的意味超出了单纯的客气,许薇薇有些讶异。

    沈毅行没有解释,转而问道:“他们经常这样找你麻烦?”

    许薇薇垂下眼帘:“过去没有,我们都刻意不见面的。但从许大年的死讯传开,遗产公布以后,他们来找过我几次,一次比一次骂得凶,还砸过我的照相馆……”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毅行明白了。

    巨额遗产,孤女,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简直就是一块引人垂涎的肥肉。

    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庇护,今天这样的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件事,我会处理。”沈毅行承诺道,“他们不会再来骚扰你。”

    许薇薇轻轻地点了点头。感激是一定有的,但多少还有点疑惑。

    她不明白,传闻里的沈毅行阎王一样,他在审讯室里也表现得阴狠刻薄,但今天却出奇的温柔宽厚,判若两人。

    沈毅行没有直接回司令部。

    他把车停在黄浦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上,熄了火,摇下车窗。

    江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腥味,把车厢里的那点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草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锚点。

    “少帅。”

    陈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事?”

    “属下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手帮许小姐……”

    “我这不是要管闲事。”沈毅行打断他,声音沉下去,“许大年死因未明,他的继承人如果出了事,案子就更乱了。这叫什么——这叫保护证人。”

    陈铭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保护证人。

    他跟着少帅三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个词。

    “是。”陈铭立正,“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沈毅行又叫住了他。

    “等等。”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钟。

    “明天早上,让人送一篮水果到‘时光留影’。就说……司令部对许小姐昨晚受到的惊吓表示慰问。”

    “水果?”陈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水果。顺便带句话——问她手臂上的伤好些了没有。如果还疼,我认识一个德国大夫,骨科和软组织损伤都看得不错。”

    陈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属下记下了。”

    沈毅行没有再看他,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出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陈铭站在原地,被江风吹得眯起了眼。

    水果。德国大夫。保护证人。

    不管少帅嘴上怎么说,他跟着少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用这种方式去“保护”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大美人。

    而且还是继承了三千万现洋的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