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说好的攀高枝呢 > 1. 初相见
    天和十五年,三月三,幽州城。

    辰时整,覃府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了。

    顾隐章站在二门处候着,等覃府二少夫人静好县主收拾好,一起出门。

    黑漆齐头平顶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顺城街路就宽了,两边店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上巳节,出摊早,闲逛的人也多,热闹得很。

    马车很快就出了城,一旁的静好县主看了隐章一眼:“给你的镯子可戴上了?”

    顾隐章愣了下,轻声应是。

    她声音甜如浸蜜,哪怕已经刻意压低了些,还是勾人的紧,痒到人心里去。

    静好县主眼中划过一抹厌恶,“到了地方机灵点。你要知道,父亲和大哥出事后,覃家大不如前,你又是这么个身份。平日家里纵着你,外头人可不会。今儿要是丢了丑,旁人只会笑话覃家的教养。你虽不姓覃,到底是家里锦衣玉食养了这么些年,心里要有数。”

    顾隐章低着头,“是。”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她娘是覃家家主覃汉升的妾室,她是她娘带来的拖油瓶。

    覃家养她不容易,她这些年过得也未必轻松。

    况且,她这不是就有用了吗?静好县主往常可没这么好心带她参宴,更没那么好心给她准备衣裳首饰的。

    覃家养她十年,她拿身子攀高枝来还。

    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赢,谁又说得准呢?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桃花林,林子尽头,露出一道灰砖墙。

    江家的抱春园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下来,车夫跳下车辕,搬了个脚凳放在车旁。

    江家是节度使萧北疆的岳家,在幽州地界,能在三月三这种日子来江家做客的,不是望族即为新贵。

    门房一水的新青布褂子,老周腰板挺得笔直,见又来一辆马车,他先看车辕上的家徽,再扯着嗓子往里头报:“凉州刺史覃家到!”

    待客走远,老周跟旁边人嘀咕,“凉州刺史覃汉升找着了吗?”

    旁边门房摆摆手,“没呢,快一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看覃家算是完了,也就是咱们节度使念旧情,还留着他刺史的名头,差事实则早被人顶了。”

    老周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他不在,总得有人办差不是?能留着刺史的名头,就很不错了。不然他家女眷今日可进不了咱家的园子。”

    ……

    幽州城内,节度使府正院。

    节度使夫人江弗言有些不放心,问随身的江嬷嬷道:“你说六郎去了吗?”

    江嬷嬷安慰道:“夫人放心,六郎既然已经答应您了,肯定会去的。”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为他寻过多少闺秀?就差给他找男人了!可这个逆子,竟然一个也瞧不上。以往在军中,我不能拿他如何,好容易回来一趟,这回他说什么都得挑一个。”

    江弗言是真的着急,“萧镇眼看着就要成亲,若是萧镇提前生下嫡长孙,咱们这房说不好永远要被压一头!”

    江嬷嬷:“夫人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他就算生出条龙来又如何?您别忘了,幽州一大半兵权可都在咱们六郎手里呢,是龙他也得老老实实盘着。”

    江弗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里依旧不踏实,吩咐江嬷嬷:“你去他府里催一催,务必让他换上我给他准备的衣裳,可别让他穿着乌漆嘛黑的粗布袍子就去。”

    想到六郎萧彻素日穿着的黑色旧衣,一头灰发的江嬷嬷忍不住笑了下,欠身道:“老奴这就去。”

    抱春园分三进。

    头一进是外院,摆了几十桌席面,招待各家带来的仆从。

    第二进才是会宾客的地方。一弯活水从假山流下来,只三尺来宽,清澈见底,底下铺着白石子。

    水两侧各设了短案,男宾在东岸,女宾在西岸。案上摆着不少吃食,却都是凉的。

    黄酒倒是温过,倒在盏里琥珀一样泛着光。

    顾隐章一早起来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有些空,还有些冷。但坐在静好县主身旁,不敢喝温酒,也不敢吃东西,只浅浅喝了一口樱桃露。

    静好县主的丫鬟青杏轻步走来,附在静好县主耳边说了些什么。

    静好县主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扭脸看向顾隐章,“且得过一会儿客人到齐了才热闹呢,你在这里拘着也闷。假山后头不远,蔷薇花开得正好,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顾隐章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不知道为何静好县主突然要她走开。

    她顺从地走到假山后头的蔷薇花处,就立住不动了。

    听雪有些着急,“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顾隐章摇头,“就在这里等着。”

    二人正说着话,听雪脸色突然变了,身后有一道男声响起,“隐章。”

    顾隐章攥紧了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半转了身子,“二哥也来了。”

    覃兆丰,覃府二少爷,静好县主的夫君。

    他身着石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白银蹀躞带,带上只挂着一枚针脚稚嫩的竹青荷包。

    修长手指捏着荷包缓缓摩挲,讽笑一声,“怎么,怕我来会坏了你的好事?”

    他来着不善,顾隐章不敢吭声。

    覃兆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暗哑,“这么香,可惜了。”

    又带上了几分笑意,“萧镇不来了。”

    萧镇,不来了?

    顾隐章有些恍惚,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为了今儿这一出,静好县主下了血本。提前一个月就请了裁缝给她量身,料子绣工都是顶顶好的。珍珠粉调着栀子花露,日日敷面养肤,她整个人都被腌成了栀子花香。

    因为静好县主特意打听过,萧镇喜欢栀子花。

    连见了萧镇该笑几分、说什么话,都专门编排好了,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结果,他不来了?

    错过今日,萧镇就要随着节度使出征了,再回来不知是猴年马月。

    顾隐章拼命想,幽州城里还有谁位高权重但未娶正妻,一时之间倒忘了身边还站着个阴晴不定的覃兆丰。

    覃兆丰恼恨的不行,不顾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走近顾隐章,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我早说过了,要你乖乖做你的大小姐。父亲和大哥不在了,你还有我,怕什么?你也不用想了,二哥告诉你,幽州城能吓住我的,只有萧镇至今未娶。其他的么,除非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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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下贱,放着好好的覃家大小姐不当,去给人做妾。”

    “隐章,要听话,不要让我生气,嗯?”

    顾隐章眼角余光往他身后看了看,微微抬了下脸,眼圈慢慢泛红,声音轻不可闻,“你知道我做不了主,何苦这样逼我?”

    见她乖巧下来,服了软,覃兆丰收起了浑身的刺,笑道,“你放心,很快就不必怕她们了,等我成了凉州刺史……”

    “夫君,妹妹看看花而已,你不要管得太严了,有丫头跟着呢。”静好县主笑盈盈走过来,“游少爷方才还问起你呢,说是新得了一幅字画,拿不准真假,要请你过去帮着掌掌眼,夫君快过去瞧瞧吧。”

    静好县主拉着覃兆丰走了,顾隐章垂下手抓住一朵蔷薇花狠狠攥住,缓步走到假山阴影处,脸上的笑才退干净,“王八蛋!”已经有了哭腔。

    听雪不敢说话,只担心她的手。蔷薇花刺多,肯定扎伤了,留下疤可怎么办?

    顾隐章松开拳头丢掉蔷薇花,“没事,留疤也没事。”别说手了,脸上留疤也没事了。

    听雪心口一酸,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只死死攥着她的手,低头细细拔着扎进掌心的花刺。

    此时,假山上方的亭子里,闭眼假寐的黑衣男子皱了皱眉,睁开眼。

    他斜倚在那儿,粗布黑衣,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眉目冷峻,不怒自威。

    似是被扰了清净,他十分不悦,随手取出个玉瓶递给随从:“送下去。”

    高大威猛的随从萧横不明所以,“郎君认识?”

    “我支使不动你了?”

    萧横噎了一下,老实接了玉瓶。

    顾隐章和听雪二人心事重重,谁也没想到这里还有旁人,被突然出现的大块头吓了好大一跳。

    他生得像堵墙,又壮又高,立在人跟前,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一双牛眼粗粝粝地刮过来,带着打量。没有什么恶意,但怪让人不自在的。

    要不是知道这是江家的园子,今日又是大宴宾客的时候,指定会以为这是个打家劫舍的贼人。

    听雪将顾隐章护在身后,努力瞪大眼睛,争取瞪过这个大块头,“不用了,多谢。”

    萧横粗声粗气的,“我家郎君让给的,不要你们就扔了吧。”说完就转了身子。

    没走几步,仰头对着假山上方喊,“还不走么?”

    然后,假山夹道处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乌黑的旧布袍子,背影挺拔高大。腰上随便扎了根革带,没挂什么值钱的物件,只别了一只酒葫芦,壶身磨得发亮。

    似是懒得理会她们,一眼也没看过来,就那么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沾满尘土的旧靴。

    这就是牛眼睛大块头家的郎君?

    顾隐章听雪面面相觑,听雪满是警惕,“小姐,这药你先别用,我收着。”这主仆二人行事作风透着一抹古怪。

    似乎是怕顾隐章反对,话还没说完,就将药塞进袖子里藏好了。

    然后用帕子轻轻给顾隐章擦手,血早就止住了,但伤口新鲜着并未愈合,血迹干在手上。她怕擦疼了小姐,不敢用力,轻轻吹了吹,“小姐,咱们去席上找黄酒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