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落无间 > 15. 鹊桥仙
    风寂初领着涂山落落走进了整条街上最为气派的店铺——聚宝阁。

    涂山落落刚迈进开阔的大门,便忍不住四下张望。

    同样是做买卖的地方,人间的这家聚宝阁显得既宽敞又明亮,装修的那叫一个财大气粗、富丽堂皇,与青丘那间终日阴沉森冷的奇宝阁截然不同。

    檀香浮动,宝光流转。灵丹、法器、珍稀药材分门别类地陈列于玉架之上。

    就连摆放仙术心法的书架,都漆上了彩凤金龙,十分华丽。

    涂山落落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风寂初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别看了。”

    “这些东西,样样都算不得什么精品。”

    他说着,侧眸看向她。

    “不信,你把你那株草拿出来。”

    “啊?那株草?”

    涂山落落愣了一下,依言从袖中掏出了一株在青丘山脚随手拔来的天荀草。

    原本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漫不经心地瞥上了一眼,目光便倏地顿住。

    脸上的散漫之色一扫而空。

    “这、这是……”

    他快步绕出柜台,脸上顷刻间已然换上了一副殷勤讨好的笑容。

    “两位贵客,有失远迎!敢问可是要出手这株灵草?”

    “价格好商量,咱们聚宝阁绝不会亏待贵客。”

    涂山落落轻咳一声,努力板起小脸,装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商量商量吧。”

    风寂初:“……”

    掌柜双手接过天荀草,细细端详了许久。

    越看,神情便越发激动。

    “叶脉完整,灵气充盈未散,药性保存得几近完美,简直像是刚刚采摘而来的……”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望向二人,神色愈发恭敬。

    “好东西!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灵草!”

    不过片刻工夫,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便被送到了涂山落落手里。

    临了,掌柜又忙不迭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仙术心法,满脸笑容地塞了过来。

    “此乃本阁珍藏,两位若是不嫌弃,便一并带走吧!”

    涂山落落抱着银袋,又低头看看那本仙术心法,一脸茫然。

    她……没说想买这个呀?

    可掌柜热情得几乎要将书塞进她怀里,她推辞两句无果,只好收下。

    罢了。

    凡间人人崇尚仙道,若她表现得太过嫌弃,反倒惹人生疑。

    反正,重点是这袋银子。

    涂山落落掂了掂钱袋,听着里面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样……就有钱了?”

    “嗯。”

    风寂初淡淡应了一声。

    “青丘随处可见的草。”

    “人间没有,自然值钱。”

    涂山落落怔了一下,忽然低头望向自己手里的钱袋。

    那岂不是说……以后随便拔几株草,就能换这么多银子?

    用这些银子买些人间的东西带回青丘去卖,是不是还能再赚上一笔?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

    要不……等从妖塾毕业以后,不去修书了。

    改做买卖吧。

    这个好像更有前途。

    风寂初看着涂山落落抱着钱袋傻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去打听那位大夫的住处。”

    他转头看向她。

    “你是跟我一起,还是自己逛逛?”

    涂山落落的眼睛早已飘向了外头热闹的长街。

    “我自己逛逛!”

    风寂初微微颔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叮嘱道,“我给你的那个香囊,一定要带好。”

    “里面的千年白芷能遮掩妖气。”

    “若弄丢了,可就麻烦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别乱跑。”

    “一个时辰后,我来寻你。”

    涂山落落立刻点头如捣蒜。

    “知道啦。”

    ……

    起初,涂山落落还有诸多拘谨忐忑,不敢轻言妄动。

    但逛着逛着,就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逐渐迷失于城中的风物。

    想着,只是随便走走看看、规规矩矩地买点小玩意,应该不至于惹出什么麻烦吧?

    她的目光顺着沿路摆着的摊子一溜而过——

    脂粉香膏、金银钗环、绫罗绸缎、布匹成衣等,多与妖族集市上售卖的风格大不相同,但这些也不算太过新奇。

    有趣的是用一根完整红线编成的同心结、怎么推都推不倒的不倒翁,还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卖泥偶的、现场画像的……

    呵呵呵,兜里有钱的感觉,还真不赖呀。

    啊,可是好难选啊,该买些什么带回去好呢?

    涂山落落忽然想起,上次风寂初又是御剑,又是撒花的,自己好像还欠着他一份赏。

    要不也趁此机会,挑个什么东西给他?

    她看着看着,目光忽而一顿,停留在了一个雕成麻雀形状的小哨子上,不由地扑哧一笑。

    心里想,若是买下这个回去,不知道风寂初肯不肯收下。

    他吹这个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好笑。

    涂山落落在长街上走走停停,几乎要被琳琅满目的物件晃花了眼。

    恰逢王孙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携从带仆、浩浩荡荡地经过。

    人流顿时拥挤起来。

    她连忙将怀里的钱袋抱紧,在汹涌的人潮中左避右让,却还是被行人擦着肩膀撞了好几回,连鞋尖都被踩了一脚。

    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涂山落落索性一扭头,拐进了更深的小巷。

    不过一墙之隔,却骤然安静了许多。

    小巷里,有桂树,有茶香。

    蒸笼腾起袅袅白雾,几张木桌旁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巷子尽头,一方棉纱幕布高高支起,灯火映照之下,皮影正在其上翻飞。

    是一出《牛郎织女》。

    涂山落落来得晚了,没赶上开头,也错过了中间的悲欢离合、迂回曲折,只堪堪赶上结局。

    喜鹊的影子穿梭往来,衔枝搭桥。

    织女牛郎隔着漫漫天河遥遥相望,终于一步一步,从鹊桥的两端缓缓走至中点,执手重逢。

    看客们皆拍掌叫好。

    坐在涂山落落身旁的女子却幽幽一叹,轻声道,“若不能长厢厮守,依我看,相见倒不如不见。”

    那女子的男伴面露不解,“灵忻娘子何出此言?”

    “世人不都说,两情若是久长,便不在朝暮。”

    “你瞧,今儿便是七夕节,众人不都在为这一年一度牛郎织女的重逢佳期而欢庆动容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罢了。”

    灵忻娘子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一夕相会后,便是一载相思苦。年复一年,苦海无边。”

    “倒不如干脆绝了这个重逢的盼头。另觅良人也罢,独自安好也罢,时间久了,两个人总归都有机会可以放下执念,彼此成全,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倒也是。”

    那男子捧起茶盏,不慌不忙地吹了吹,微笑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便是这民间嫁娶也还有门当户对的规矩。更何况是这仙凡有别。”

    “非要勉强,又哪有不吃点苦头的道理。还真不如悬崖撒手,相忘江湖。”

    两人的声音不高。

    却恰好随着茶香,一字一句飘进了涂山落落耳中。

    “小妹妹,”那位灵忻娘子忽然侧过脸,目光悠悠地落在了她身上,眯起眼笑道,“你听了我们的谈话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发表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啊?我、我吗?”

    涂山落落怔了一下,有种偷听被揭穿的窘迫。

    “我……我觉得……”

    她低头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开口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能够两情相悦,实属不易。”

    “因为门第有差、因为仙凡有别、因为聚少离多、因为相思之苦、因为种种莫名其妙的缘故,就放弃掉自己的心爱之人、放弃掉这份宝贵的心意……恐怕,那才是真正的可惜吧。”

    “真心相爱却彼此失散的两个人,若能有机会重逢——”

    涂山落落望着幕布上两道执手相握的影子,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来。

    “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是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一个照面,想必都……都十分珍贵、十分重要。”

    她笑了笑。

    “对,我觉得,很喜欢很喜欢的人,要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回答完了这些以后,她的心口中却忽然莫名一紧。

    仿佛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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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中,从心底最幽微、最阴暗的角落,响起了一声不祥而森冷的嘲笑。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抓住。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恍然领悟到,一切因果早已深种。

    自己当时听见的,不过是来自未来命运的回响。

    “呵。”

    灵忻娘子轻笑一声。

    “原来还是只多情的小狐妖。”

    涂山落落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脸色骤然一白。

    狐妖!?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

    一瞬间,心猛地空了一拍。

    没有。

    什么也没有。

    那个装着千年白芷的香囊,不见了。

    难道……是刚才转入街巷前人流混杂的时候,被挤掉了吗?

    涂山落落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再抬头时,眼前两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

    他们识破了她的身份,可她却丝毫察觉不出他们的深浅……

    只能说明,他们的修为境界远在她之上。

    “你……你们是仙门的人!?”

    涂山落落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她立马便想逃走,可双腿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完了。

    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句句从涂山落落的记忆深处浮起。

    故事里总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才不是鬼,而是仙门的人。

    毕竟,鬼不会在大白天出现,只会在阴影里游荡。

    而仙门的人,则会堂而皇之地行走于烈日之下,见妖即斩,从无顾忌。

    一旦落入仙门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身死,重则生不如死。

    那她呢,会是什么下场?

    是被一剑了结,还是会有更可怕的折磨?

    ……风寂初找不到她怎么办。

    “你这小狐妖,还真是胆大包天。”

    灵忻娘子俯下身子看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道行才这么丁点,就敢跑来这里玩。”

    “可有同伴?”

    涂山落落紧紧抿着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都是她不好,把香囊弄丢了,才会被发现。

    可千万不能……不能再连累风寂初了。

    涂山落落用力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没有。是我自己偷偷跑来的。”

    灵忻娘子审视地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慢慢松开指尖,笑了一笑。

    “也罢,今日便放过你。以后自有情劫渡你。”

    旁边男子欲言又止。

    “不可,今日城中毕竟有——”

    “我知道。”

    灵忻娘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看过了,她身上没有业障。”

    那男子被噎了噎,轻轻一叹,终是失笑。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低头安静喝茶了。

    灵忻娘子这才重新望向涂山落落。

    “小狐妖,你放心。我今天心情好,说了会放过你,便不会再为难你。”

    “不过,劝你还是快走吧——”

    “如今这座城里,一眼便能看穿你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束缚着双腿的力量骤然消失,涂山落落感觉到腿上一轻。

    她哪里还敢停留,连忙如获大赦地起身,头也不回的在大街小巷中跌跌撞撞、七扭八拐地跑远了。

    灵忻娘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奇怪。”

    “她的身上,怎么会沾上那种气息。”

    ……

    直到跑出很远很远,实在是跑不动了,涂山落落才终于敢停下来。

    “呼!”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有余悸。

    奇怪的是,左右四顾之下,那两个人竟然不是在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倒还真的没有追来。

    这是……当真放过她了?

    涂山落落虽然心里疑惑,却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软软地卸下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巷道的转角处,忽然传来了一群人喊打喊杀的叫嚣声。

    她心中猛地一颤,下意识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