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菏婆婆离开以后,小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虫鸣阵阵,树影婆娑,叶子在枝头窃窃私语。
天空是深蓝的。
月亮出来了,圆圆地晾在树梢。
涂山落落没有急着回屋,而是靠在门框上,站了许久。
她忽然想,自己方才……或许是不该答应的。
赴宴这种事,向来与她无关。往年的节宴、庆典、花灯会、赏月会,她总是能避则避。
避不开时,便寻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待宴席将散,再悄悄退场。
她其实并不讨厌热闹。
只是,欢声笑语间,越是喧嚣,她便越是觉得,满堂灯火,唯独照不到她。
可今天山菏婆婆一问,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此刻回过神来,却生出几分忐忑。
就在这时,一片桃花悠悠飘落下来。
接着,又是一片。
再一片。
夜风吹过,漫天花瓣纷纷扬扬。
可院子里分明并无桃树,哪来的桃花?
涂山落落疑惑地抬起眼,顺着花瓣飘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院墙之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道身影。
玄衣暗绣云纹,玉带束腰,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长腿随意地屈起,一手闲闲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里,则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枝灼灼的桃花。
月光清朗,照拂在他出尘的眉目间,也洒落在妖娆的花枝上。
涂山落落不由地被晃得恍惚了一下。
“……风寂初?”好半晌,她方才缓过神来,诧异地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落落小姐。”
风寂初晃了晃手里的桃枝,唇角微扬。
“听说今日课上,你把课桌给烧了?”
“……怎么?”涂山落落仰头看他,“你难不成是来替它伸冤的吗?”
没想到,风寂初竟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正是。”
“我不过打了个盹,你的课桌便急急地托梦给我。”
“哭得很惨。”
涂山落落:“???”
风寂初面不改色,神情坦然地继续道,“说什么,兢兢业业五百年,任劳任怨从不懈怠,自问并没有招惹得罪过落落小姐,却平白遭此横祸。”
“实在是郁愤难解,怨气冲天——”
“非要我前来查明真相不可。”
涂山落落觉得好笑,又莫名有些心虚,干笑了两声道,“那……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慕容先生说,我那是练功出了岔子。”
“是么?”
风寂初把玩着手上的桃枝,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她身上,“可我怎么觉得不像?”
涂山落落愣了愣。
只听风寂初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流光诀是极温和的术法,即便练岔了,也不至于火灵冲脉。”
“更何况,我今日分明瞧见,你召出的流光灵力纯净通透,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他微微挑眉,“恐怕还是,另有隐情吧?”
涂山落落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忸怩地开口道,“好吧。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嗯?”
“其实,”涂山落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掐着自己的手指,“今日烧了的不止课桌……”
“还有一本《青丘古史》……是从藏书阁里借来的。”
“……珍藏本。”
“所以?”
“陪我去趟藏书阁……万一豹子先生真的想打死我,你记得拦一下。”
风寂初支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也不是不行。”
涂山落落顿时松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
“那你低一点。”
风寂初愣微微一愣,却还是俯下身来。
涂山落落左右看了看,这才踮起脚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丹药。”
“……哦?哪来的?”
“买的。”涂山落落小声地补充道,“很贵。”
“多贵?”
涂山落落认真地想了想,“我把娘亲留给我的簪子当掉了。”
风寂初握着桃枝的手微微一顿。
涂山落落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结果还是没什么用。”
“课上烧过那一回以后,那股火灵之力好像便彻底散尽了。经脉也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说……”涂山落落捂着自己丹田的位置,想起梦中狐妖老祖没能说完的话语,迟疑地开口道,“会不会,是我的妖丹有什么问题?”
枝头上,一片桃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你很好奇?”风寂初垂眸望着她。
“那当然!”
风寂初笑了一声,“我倒是知道一个人,身怀灵目神通,可以隔皮肉见五腑。或许,能帮你瞧瞧妖丹是否有异。”
“真的!?”涂山落落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然是真的。”
“是谁?能不能……”
“筵席快开始了。我刚才可是亲耳听见了你说要去,可不能够反悔。”
“诶?你听见了?等等——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未落,风寂初已纵身而起,衣袂掠过月光。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唯有那枝桃花被留在了墙头。
……
去往主殿的路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站住。”
涂山落落脚步一顿,回头时,已下意识退到了路边。
涂山嘉儿缓步而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嫌弃。
“你这是要去赴宴?”
涂山落落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今日来的可都是贵客。”涂山嘉儿冷笑一声,“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你在青丘内如何丢人现眼也就罢了,但若还要将涂山氏的脸面丢到青丘外头去……我绝不轻饶。”
涂山落落指尖微微蜷起,“我会注意的。”
“你会?”
涂山嘉儿闻言,脸色顿时更差了。
“你若真会注意,就不会穿成这样出门了。”
涂山落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银红衫子,月白流纱裙。
比不得锦衣华服,倒也素净温和,收拾得整洁妥帖。
“有……有什么问题吗?”
涂山嘉儿冷笑,“穿得这样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涂山氏穷得揭不开锅了。”
涂山落落愣愣地抬起眼。
涂山嘉儿今日显然是认真打扮过的。
金线织就的长裙迤逦曳地,裙摆层叠如霞。
两侧灯笼的烛火落下,映得她满身华彩流转。
“我……”涂山落落攥了攥衣袖,“这已经是最好的一件了。其他的……还是很多年前做的。已经穿不了了。”
涂山嘉儿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盯着那身衣裙看了片刻,最终只是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远处灯火渐起,有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
主殿那边,想来已经热闹起来了。
沉默了片刻后,涂山嘉儿深吸了一口气,“你就非要去?”
涂山落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头点了下去。
涂山嘉儿见状冷哼一声,抬脚便走。
可没走出几步,忽然烦躁地“啧”了一声。
她转回身来,抬手拔下发间一支金步摇,直接塞进涂山落落的怀里。
“戴着。”
涂山落落愣住,“啊?”
“啊什么啊。”涂山嘉儿瞪她一眼,“不是送你的。”
“弄坏了,赔十倍。”
涂山落落低头看着怀里的金步摇,眨了眨眼。
半晌,小声道,“……我会小心的。”
……
刚入殿门,便有侍女引着涂山落落入座。
见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根庭柱后面,她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挺好,不容易被注意,也就不用担心出什么岔子。
通报的小厮一声一声地报着来者的名号。
直到这时,涂山落落才明白,为何涂山嘉儿会说,今日来的都是贵客。
她抬起头,目光悄悄从席间扫过。
青丘各脉有头有脸的长老几乎悉数到场,就连九荒也遣来了使者问候。
万妖谷如今有百里槭这么一位妖皇境的强者坐镇,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自然受尽追捧。
……这场洗尘宴,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隆重得多。
三叔涂山熙神色从容,以青丘摄政王的身份端坐于主位之上。
此时,正与几位前来敬酒的长老谈笑。
而比起主位,更引注目的,却是客席上首那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殿中灯火明亮,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清隽俊美。
席间不断有妖上前恭维寒暄。
风寂初偶尔回应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偏偏越是如此,围在他身边的妖反倒越多。
涂山落落看了一会儿,便默默收回目光。
往来喧嚣之下,倒显得庭柱后的角落愈发清静。
邻桌忽然传来几道压低的议论。
“奇怪,这万妖谷少主,怎的不姓百里?”
闻言,涂山落落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听的比上课还要认真。
“你不知道?百里主君并未婚娶,也无子嗣。当年那场大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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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自此养在身边,视若亲子。”说到此处,那妖稍稍停顿了一下,朝客席上首努了努嘴,“便是那位了。”
“从外面带回来的?哟,这风少主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能得百里主君青眼?”
“谁知道呢。”
说话的妖摊了摊手。
“有的说是谷主算了一卦看中了他的根骨,有的说是谷主救命恩人的遗孤。”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的说——风少主是从仙门禁地里带出来的。”
“仙门禁地?”
旁边几妖顿时睁大了眼。
涂山落落也微微一怔。
她小时候听过不少类似的传闻。
有些妖被抓进仙门以后,并不会立刻被杀死,而是会被关押起来。或充作炼药之材,或供弟子磨炼术法……更有甚者,会被当作珍禽异兽一般豢养起来,观赏取乐……
想到这里,涂山落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若风寂初当真是从仙门禁地里出来的……
她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不会的不会的。
肯定是胡说八道。
“都是些传闻,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那妖耸了耸肩。
“不过有一点总不会错。”
“能让大名鼎鼎的百里主君亲自定下继承之位的,绝不可能会简单。”
众妖纷纷点头。
“那倒也是。万妖谷年轻一辈里,如今怕是没几个能与风少主争锋的了。”
“何止。”另一妖啧了一声,“前些天,不是连涂山家的那位天才都败在他手里了吗?败得还挺——”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给捅了一下,顿时改口道,“惜败!惜败!”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咳咳,是伤了些颜面。你们说,这洗尘宴拖到今日才办,有没有这个缘故?”
“嘘!小声点。”
“不过,我听闻,关于这继承之位吧,眼下万妖谷里其实还是有不少反对的声音。风少主此番来青丘,恐怕未必只是交流论道这么简单。”
“你是说……”
“若能得青丘相助……很多事,便不一样了。”
众妖心领神会,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这时,其中一妖忽然一僵,“……诶诶诶,快别说了,风少主看过来了。”
涂山落落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风寂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侧首望来。
满堂宾客往来不绝。
隔着重重身影,那道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仿佛从一开始,便知道她躲在那里。
四目相对。
风寂初微微挑眉。
那神情说不上戏谑,目光也仍旧是淡淡的。
可不知为何,被他这么简简单单地看上一眼,涂山落落心里便没来由地一虚。
仿佛自己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又恰好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
她匆匆垂下眼。
总觉得,方才那些议论,他似乎全都听见了……
可就算这样,明明竖着耳朵听闲话的妖又不止她一个……
怎么偏偏就只盯着她。
可转念一想。
方才偷听得最认真的、最投入的,好像的确是自己。
想到这里,涂山落落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好吧。
好像也不冤。
恰在此时,九荒使者忽然起身,朗声一笑。
“久闻风少主乃万年难遇之天骄。今日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众妖纷纷附和。
使者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忽而话锋一转。
“说来也是巧了,今夜恰逢月圆,又有风少主这样的贵客临门。我忽然便想起,青丘似乎有一门照月赐福的古礼。”
“若能请出照月古镜,一则全青丘待客之礼,二来也算让我等开开眼界,不虚此行。”
说罢,他含笑举杯,遥遥望向主位。
“不知摄政王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涂山落落浑身骤然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照月古镜。
这四个字仿佛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脑海。
耳边,断断续续地回响起了幻梦之中那道清冷而疲惫的声音。
不是宝物……
妖族的灾劫……
绝不能落入仙门之手……
主位之上,涂山熙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那便——”
涂山落落霍然抬头。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