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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好朋友就要一起呀

    那之后,忧太的梦里,便再也没有那片海了。

    从前是有的,每当夜色沉下来,在黑沉沉的夜晚,海浪的拍打声从很远的地方安静的传来,一层,又一层,缓慢的重复。海面是黑压压的,连月光都没有。

    乌黑乌黑的,他自己都惶恐这个梦境。

    直到后面,那小小的,金色的光出现了。小精灵会惬意的在那片黑里面睡觉,机灵的飘在海浪之上,可爱的拳打脚踢,舒服的在海里面泡着。只有那一天,她的悲伤眼泪,侵染了水的颜色。

    忧太会在海底深处,仰头看着那团金光,安静地看着她的睡脸,会轻柔地伸手接住她。可每一次,她都跟童话故事一样,天亮的时间,就会悄然消失,她跟随着梦境出现,然后离去。

    可那些童话故事都会很长,会有很多年,他们的剧情还只是个开头啊。

    他们接下来的剧情呢?

    为什么戛然而止?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回家以后,那片海,消失了。

    现在,忧太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浓稠的黑,单调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凉意森森的捂住他的口鼻。

    他想再梦见她。

    他们应该在那片黑里面融化,分不清彼此。

    他们明明应该一起点亮了,为什么只留下自己。

    忧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生活继续,忧太回到了小学继续读书,一样不开心。

    他本就身体虚弱,容易生病,换季的时候免不了咳嗽上好些时日,脸色也常年带着一种偏薄的苍白,好似总是欲言又止的需要他人照顾。

    总被其他小朋友嫌弃,大家都不想经常照顾一个病秧子。

    他们看他总是坐在角落里,总是不怎么说话,在课间也不出去跑闹,便渐渐的也不愿意喊他一起玩。

    有时候他能听见几个男生聚在窗边嘀咕他的孤僻,声音不大不小,却偏偏可以听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一切安然无恙。

    他跟其他人的世界不一样,他应该在童话故事里面。

    其余人,他们在这个大人的社会里,他们有自己的角色扮演。

    只有里香。

    那个医院认识的女孩子,她跟其他扮演者不一样。

    里香,很真实。

    她从不觉得他奇怪。

    只有她还愿意跟他打招呼,跟他闲聊。

    忧太犹豫了很久,断断续续的延续着这段小小的友谊。直到一个放学的下午,他如释重负的坦白了自己的秘密,把自己的真实担忧说了出来。

    “我有一个小精灵。她小小的,金色的,特别好看。”

    里香坐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脸,认真地听着。

    忧太肩膀紧绷,低落的表述,下垂眼里都是哀伤不解。

    “有一天她让我……让我吃掉她。”忧太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照做了,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头,眼眶泛泪,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茫然无措地望着里香,“是我做错了吗?”

    里香歪了歪脑袋,目光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她用力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对啊。”

    忧太愣住了。

    “爱,就是坚定地,选择对方。”里香说得很笃定,表情认真,“对方让你吃,那就是对的。你选择听她的,这不就是爱吗?”

    忧太张了张嘴,茫然的想说那不一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精灵跟人类的时间不一样的,”里香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松的笑了起来,“她或许只是需要时间……过一阵子肯定会重新出现的。”

    忧太垂下眼睛,有些迷惘的说:“谢谢你,里香。”

    他想,可能女孩子更懂女孩子吧。

    毕竟他总是不太懂别人的心情,别人的想法,似乎他现在可以放心一点儿了。

    自那以后,忧太便常常和里香待在一起。

    放学后他们会去公园玩耍,忧太会带上小饼干零食,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分着吃。他发现里香想事情的方式和大人小孩都不同,她否认大人的霸道,嘲笑小孩子的幼稚,却一直信任他的梦跟小精灵。

    那种全然的信任让忧太觉得非常的安心,这段坚定的友情支持,让他可以冷静的等待,继续等待下一个梦境的发生。

    每到夜里,他还是会想。

    想那个金色的光团,想她站在手心的样子,想她骄傲的小脸蛋,想她发光的发丝。想他张开嘴的时候,她轻灵地滑进他喉咙里的那阵暖意,他摸着心口躺下去,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之间,忧太好像听见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心里的深处传来,那声音好像在呼唤他的名字——忧太!

    他模糊的,快速的给出了响应。

    海浪一波一波的卷起来,黑色的海面节节升高,这片海为那个声音波动到无法安静。

    是她在海里等我吗?忧太不确定。

    他还是没有进入那片海。

    于是他只能等。

    在漫长的等待里,里香变成了忧太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相信他的小精灵存在过的朋友,唯一一个会肯定他的等待没有错的好朋友。

    那天他们在公园聊天,风很大,把里香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用手压着发丝一边朝他笑。忽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不在意的摇晃了几下。

    “忧太,”她漫不经心的笑着,“就让我们,在梦里一起长大吧。”

    忧太直直的站着,看着那枚戒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喜欢你的梦,”里香继续说,笑容神秘,声音忽轻忽重,“大人世界什么的……太虚伪了。我们约定好,一起走下去,一起等那个小精灵。好不好?”

    忧太颇为迷茫,只能呆呆地注视着里香的黑发。

    这是女孩子的友情吗?坚定的友情下一步就是勾勾手指戴上首饰吗?

    他不太明白怎么处理女孩子之间的友谊路线。

    “我……我该做这个约定吗?”他茫然不解,只好依赖更为成熟的朋友来决定。

    里香没吭声,笑容也淡了,她就静静地看着他,等了很久。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放下,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的目光慢慢暗下去,脸色愤愤,把拳头一攥,收回戒指,转身就跑。

    “里香!”忧太追了上去。

    里香跑得很快,裙摆在风中狂乱的摆动,忧太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朝着马路的方向跑,脚步又急又乱——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

    忧太听见那尖锐的声音的时候,脑子里,轰然声来袭,嗡鸣声不断。

    随即。

    世界一片静音。

    他的视线里,里香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纸张,被轻而易举的挥开了。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双臂软软的张开,裙摆依然摇摆,黑发依然乱糟糟。

    然后他看见了里香穿上了红裙子。

    那抹大片的红,黏稠的,染透了裙子。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头部脱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大概是撞到了路边那棵粗壮的树干上。

    那声音闷闷的。

    咚。

    像树上掉落了一颗熟透的果实。

    是什么。

    忧太看见了那颗果实,他的心脏猛地缩紧,缩到几乎不存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在闪。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果实!里香!

    里香的果实!

    金光弥漫,视线从一片空白,逐步的,慢慢的,清晰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看见自己张开了嘴,看见自己伸出了手,可那些画面是错位的,他看到了自己茫然惨白的脸。

    他的脚为什么还停顿在那里,他应该要走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里香,里香竟然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她像纸一样,被折叠,被拉伸,被卷好,被铺开。

    在他的目光之中,在金光之中,新的里香轻松的浮在半空中,只不过她更大,更舒展,更健康。

    新的里香一切都好,只是她的脸色毫无血色,跟他一样苍白。

    她朝他笑。

    那个笑容和方才递戒指时一模一样。

    “忧太,”她说,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比之前大声了些。

    “忧太,”她喊,声音还是一样。

    “忧太,”她又笑了。

    “忧太,”她拉长了声音。

    忧太的眼睛瞪得极大。

    里香回来了啊。

    真好。

    可是——

    他盯着里香,盯着她身后那个正在慢慢凝出形状的,巨大的东西,奇异的直觉告诉他,那是里香,又不止是里香。

    忧太的嘴唇在动,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脑子被金色的光填满了,一片金色,他的心脏从紧缩几乎不动,到现在极速跳动,那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的喉头,他迫不及待的喊出——

    “织织様。”

    那金光,犹如一道巨大的银河,星星点点,凝聚成河流,狂奔而来,光芒万丈,忧太感觉自己仿佛孤身一人悬浮在空中,刺骨的寒冷透过心扉,那金光让他迷失,让他忘却,让他发抖。

    那一瞬间,世界好似裂开了,天空仿佛落了下来,试图贴近大地。

    视野一片黑暗。

    *

    织织上一刻还坐在缘侧,双手托着脸,看着顺子在院子里种花。

    顺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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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种下,来年庭院里就有美丽的景色了。她看着那些小苗被培好土,浇上水,叶尖上挂着圆滚滚的水珠,一切像被电影放慢了镜头,慢慢拉长,再......拉......长.......

    然后顺子缓慢的,卡得一格一格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可织织没听见。

    她的眼前猛地一花,所有的景象都在旋转,像被柱间抛得高高的,眼前凌乱的水彩被打翻,乱成碎线,一段段,一截截,然后这些水彩被泼进了水里,颜色们四散狂奔,在黑色的水里被重新组装拼接。

    眼前一花,一黑。

    水彩们快速在面前展开,像一幅华丽而盛大的画卷,款款而来。

    画卷里是熟悉的水泥路,熟悉的铁栏杆,熟悉的楼房。陌生得像许久未见一样。

    织织恍惚的低头看着这一切,想着,的确陌生,这是现代啊。

    像有感应一般,她视线里清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孩,他正站在下面,直勾勾地望着她。

    好熟悉的下垂眼。

    原来真人在阳光下长这样啊。

    是忧太啊。

    忧太不像梦里那么巨大,他个子小小的,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正张开双臂,仰着头,嘴唇喃喃,似乎在说什么。

    织织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吸着往下坠,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腰上,猛地一扯——

    她直直地,飞一般的,撞进了他的怀抱。

    忧太把她紧紧箍在胸前,那怀抱冰凉刺骨,毫无人类正常的体温。

    而且他细微的颤抖连绵不断,好像他已经冷到不行,只能依靠织织的体温来暖和自己。

    织织完全懵了。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一头雾水之中,只能思考,这是再次穿越吗?还是发生了什么?

    她想抬头看看四周,可身体毫无配合,脖子僵得像生了锈,尝试了许久,她只能费力地转动眼珠。

    当视线越过忧太的肩头,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浮在半空中的怪兽,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啊?

    怪兽!

    啊啊啊啊啊怪兽!

    忧太忧太忧太快看后面!

    织织想呐喊,但是声音卡在喉咙,丝毫未能出来。

    那怪兽惊悚的飘在空中,却一点都没有动静,仅仅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只是看着他们。

    可是那也是怪兽!

    “背后……”织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又细又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忧太……”

    忧太抖着手抹了一把脸,把泪水蹭在袖子上。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静语气,可是声音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织织様,这是里香,”他信任的说,“不要怕。这是我的好朋友。”

    织织眨了眨金瞳,她更糊涂了。

    大脑半点思考都运作不起来。

    她方才还在看顺子种花,结果转眼之间就穿越到一个现代世界。这听起来比忍者世界好多了,可是为什么她现在不能动弹,为什么说点话都困难。

    这个忧太现在这样看,明明就像人类小男孩,就是个正常人类小朋友,可是他有一个怪兽好朋友。

    大家都在说日语,都像人类社会里正常人类一样行动。可这又分明不是什么普通的社会。

    小精灵。

    怪兽。

    巨人。

    但是大家都是好朋友。

    所有的常识都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她想问怎么回事。

    里香是人类还是怪兽,还是也是巨人?

    自己为什么动弹不了?

    自己为什么穿越?

    可她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甚至现在连开口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忧太又哭又笑地背着她,带着她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织织看见一个陌生小女孩的身体躺在地上,四肢摊开,黑色长发散在路面上,她身上的裙子红红的,货车司机正握着手机崩溃地大喊,声音嘶哑。好几个路人从四面跑过来,有人蹲下去查看,有人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她不忍的别开了视线,眼珠一转,却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怪兽。这个里香好朋友竟然真的跟在身后,飘飘忽忽地浮了过来。

    ……

    所以,这真的是奇妙的友谊?

    巨人跟怪兽的友谊?

    这个世界,又是类似忍者那种超能力世界吗?

    织织把脸靠在忧太的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跟催眠一样,她实在太累了,□□的沉重拉着她坠落。

    金瞳里映着忧太的黑发和前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在紫色的霞光下,她慢慢地合上了眼,昏睡了过去。

    她朦胧之间,最后的念头只有:好舒服啊。

    忧太收紧了手臂,他的体温正一点一点传过来,虽然还是冰凉的,但是海浪缓缓的,温柔的环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