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几天前,宁言发电报的傍晚。

    北平,云梦馆,擂台房。

    空荡荡的房间,四周的墙面和地面被深绿色的海绵垫铺得满满当当,右侧的平台上摆着一座高高的武器架,各式各样的武器被整齐地码在上面,武器架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排带有红色十字的木箱。

    房间的中央是一座圆形擂台,擂台四周没有防护栏,只有八根一米高的石柱立在擂台边缘的角落。

    擂台上,棍影刀光不断交织。

    张舟野手中的长棍如游龙般探出,直取张徒南面门。张徒南侧身避让,手中的横刀顺着棍身下滑直奔他握棍的手。

    张舟野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换手。

    “铛铛铛”又是几声,两人的身影不断在擂台上变换,刀棍不断交锋,溅出一串串火星。

    张舟野在棍身凹凸不平的芙蓉纹上轻轻一拧,“咔”的一声轻响,棍身暗藏的机括弹开,长刀自棍体内滑出。

    几乎在刀脱落的瞬间,张舟野便握住了半空中的刀柄,手腕翻转,长刀出鞘,直刺张徒南腰肋。

    张徒南快速后撤避开刀锋,直至退到擂台边缘,一跃跳上石柱,借力飞起。

    半空中,他手中的刀并未回撤,而是就着下坠势头狠压。

    台下。

    张有才站在立柱旁,指尖把玩着几枚铜钱样子的法器,指缝间不紧不慢地来回滚动,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台上张舟野和张徒南的两人的比试。

    等了半晌,两人依旧打得难解难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出胜负结束这场比试。

    张有才缓缓垂下眼,铜钱悄然滑至指尖,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擂台上的人。

    “咔嗒。”

    张有才耳尖一动,捏在指尖的铜钱落回掌心。

    不远处,张霁时慢悠悠打开笔帽,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一眼。

    张有才面不改色,平静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又各自移开。

    张霁时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台上愈战愈酣已经见血的两人,神情淡然,不紧不慢地在手中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站在一旁的张清霄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若要在他们这群人里选一个最招人讨厌的,张霁时必定高居榜首。无师自通打小报告也就罢了,偏还总在馆长面前装出一副清白无辜为他们好的模样。

    虚伪,做作。

    张清霄嫌恶地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纹路。也不知张斯年和四月(张清和小名)走到哪儿了到底接没接到人,这么久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也不知道张徒南怎么想的,连接人的活都能让给四月。

    馆长和老师不在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每次都打出一身伤,还要他去治。

    啧,台上的那两个家伙怎么还没打完。

    就在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僵持不下之际。

    “砰!”的一声巨响,擂台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出事了!”张式冲进来急喊道。

    擂台上的两人好似没听见,非但没有停手,反而越打越凶。

    台下的三人倒是看了过去,只不过没有一点要挪动的意思。

    见两人依旧没有停手的架势,张式抽出腰后的双刀朝两人射去,怒吼道:“馆长出事了。”

    听到这话,两人躲开刀后,同时跳下擂台。

    张式把刚收到的电报拿给他们看。

    电报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受伤长沙]

    看清电报上的内容后,张徒南冷冷甩下“废物”两个字,转身就走。

    张式立马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张徒南的背影,这厮竟敢骂他!

    张舟野扫了眼地上被揉烂的纸团,反手将棍刀重新合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直奔后院的马厩。

    张有才一把按住即将暴走的张式,快速下发任务:“张霁时你和我去启动机关,张清霄你带张式你去备药。”

    如果是宁言受伤,馆长肯定早就回来了。以馆长的性格,肯定不想有人跟在她身边处处管着,恐怕在知道有人去接她的当天就跑了。

    张斯年和张清和根本没接到人。

    这两人迟迟没有给他们回信恐怕是老师的吩咐。

    馆长受伤了根本不可能主动喝药,也不可能主动给他们发信息,所以发这封电报一定是身边的人发的。

    可为什么?

    老师为什么会放任馆长独自涉险?

    张霁时脑海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止不住地向外冒。他脚下未停,快速穿过回廊,来到专门放易容物品的房间。

    长桌上一排排人头模具上套着一张张人皮面具,每张面具前都摆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上面写着这副面具的身份信息和人体数据。

    和单个的人皮面具不同,房间右侧的长桌上,摆着一排排从年少到老年,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的人皮面具。

    和左侧的面具相比,右侧的面具质量明显高不少,前面没有资料卡。

    张霁时取下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好,拿走其他人的面具。在取张有才的面具时,视线在他面具前新增的资料卡片上停留了几秒,又快速扫过其他面具前多出的卡片。

    检查完全部的面具,确认离开云梦馆的人的人皮面具前都多了张资料卡,张霁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翻身踩上阳台,一跃跳到横梁上,打开设在电灯开关上开启机关的按钮。

    等所有重要的房间机关尽数开启后,张霁时迅速赶往马厩,随手将手中的面具扔给其他人。

    选好自己的马牵出来,转头看向已经戴好人皮面具的张有才:“名字取好了?”

    这面具,是馆长送给他们放野成功的礼物之一。

    一个全权由他们自己决定姓名的普通人的身份。

    在一旁给马喂饲料的张舟野和张徒南两人手上动作未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先前一直忙于收拢人手,重建档案馆,一直在暗地里执行任务。不像张有才他们大部分时间都顶着这个人皮面具代对外交涉,他们的新身份始终未曾对外启用,名字也就一直搁置没定。

    张有才点头:“周才。”

    张霁时:“馆长同意?”

    张有才眼神不经意扫过四周,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当然。”

    张徒南从鼻腔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么能憋,怪不得招旺财喜欢呢。”

    旺财——云梦馆锦鲤池中最大的乌龟。

    张舟野虽然没说话,但显然非常认同张徒南的话。

    憋这么久不说,不就是等他们问,好一个一个慢慢炫耀吗?

    张霁时笑道:“馆长的姓,加上我本名里的一个字,那我就叫周时。”

    “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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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南。”

    张清霄和张式背着药包匆匆赶来,将药包在马鞍旁系好。

    张霁时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简单概述了一遍。

    张式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一个两个的可真出息,不过他怎么就没想到让馆长给他起名呢。

    除了他,其他人的名字可全都是馆长给起的。

    张清霄看向马厩外被霞光染红的天空,不知想到什么,沉吟片刻后,轻声道:“周清。”

    张式戴好面具,将用来换乘的另一匹马系好,翻身上马:“你就不怕和张清和的名字撞了她和你闹?”

    “不怕。”张清霄扯了下手里的缰绳调转马的方向,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启动阵法的张有才,看到他跟上,才用力夹了下马腹。

    四月不会接受这个名字的。

    一行人轻装疾行,昼夜不歇。跑到湖南境内时,马跑死了一半。

    郊外,树林里。

    张清霄蹲在一匹枣红马跟前,就着月色,将剩无几的草料拌上草药喂马,这般拼命赶路,若不用药吊着,这几匹怕也撑不了几天。

    其余人围坐在不远处,默默啃着手里的干粮。

    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生火,就着冷水吃完饭后,倚在树干闭眼休息。

    经过特殊训练的张家人睡眠很轻,加上连续几日都未曾合眼,所以张有才并没有安排人守夜。

    月光如水般洒下,树影随风摇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远时近。

    原本闭目休息的小张们同时睁眼,眼神锐利,丝毫看不出睡过的迹象。

    张有才双目微合,凝神细听,运炁操控铜钱贴地滑动,悄无声息地探向树林深处,手指无声点出暗处埋伏之人的方位。

    张清霄指尖一甩,数枚银针破空而出,循着张有才所指方向射去。

    “叮”的几声轻响,金属发出细微碰撞的声响,像是开启了什么信号,林中氛围瞬间紧绷。

    交手不过数招,张有才很快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张家人。

    实力不俗的张家人。

    至于对方是否识破了他们的身份,张有才心中笃定,绝无可能。

    老师对他们的训练很严苛,比在张家训练的强度还大。

    除了本家的功夫,根据每个人的长处和特性,专门定制了适合他们的武器和功夫,一套和张家截然不同的功夫。

    张有才在知道馆长给他们准备的人皮面具时就曾怀疑过,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馆长的打算,才会如此严苛地让他们练出两套身法。

    哪怕对方的人数比他们多了一倍,正面交上手后,张有才也并不觉得有多棘手。

    在风夜白这种能力压张家本家那群老怪物手里训练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连这几个外家人都解决不了。

    真正棘手的是,对方并不想取他们的性命,而是以缠斗为主,步步紧逼,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

    一击不中,立马撤退,稍待片刻,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冷箭、绊索、飞镖……到最后直接放起了冷枪,埋起了地雷,只为拖住他们。

    原本一日可达长沙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两天。

    当他们拿着户籍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准备进城时,城门守卫只是随意翻了翻便挥手放行了。

    一行人牵着仅存的三匹马顺利的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