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明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宁言的表情很正常,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才端起手边的杯子,放心地喝了一大口。
“yue——”
甜得发齁,混着说不上来的苦涩酸味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黏糊糊地挂在嗓子里。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有人把一整罐白糖倒进了半瓶陈醋里,又掺了几勺不知名的药渣,最后还加了一小撮盐提味。
风明之放下杯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手都是抖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宁言,只想掐着他的脖子问他的舌头是不是租来的,这种味道居然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第二反应才是找水。
宁言坐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风明之也顾不上茶壶里有没有茶,抓起来就往嘴里猛灌。
等终于缓过劲来,风明之把茶壶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复杂地转回来看了一眼张斯年。
张斯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矮凳上,姿态端正,哪怕眼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期待。
他等了半天,没有等来风明之的夸奖,只听到她惊天动地“yue”的一声和咕咚咕咚灌茶的动静。
张斯年的唇角慢慢落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好喝吗?”
不好喝?
哪里是不好喝。
分明是在好喝和难喝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好难喝!
简直难喝得能当刑具使,如果以后真有不长眼的探子被云梦馆逮住了,根本用不着上刑,早中晚各灌一壶张斯年特制的果茶,保管他连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比什么老虎凳辣椒水管用多了,还能省下一笔买刑具的开销。
风明之张了张嘴,秉承着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到嘴边的评价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高情商的说法。
“呃……很有特色。”
张斯年听到声音,微微偏了偏头,对准风明之所在的方向,认真道:“馆长你不喜欢西瓜啵啵的话,我学别的做给你喝,你不是说你喜欢茉莉奶……”
“不用!”风明之急了,直接打断他。
张斯年顿了一下,活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懵懵的,委屈巴巴的,尾巴都耷拉到了地上。
他有些受伤地垂下了头。
“阿年啊,你这份心意我很感动,真的,特别特别感动。”风明之挪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循循善诱地哄小孩,“你惦记我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就这么惦记着就行。
千万别做出来。
求你了。
张家人做饭的要求只要熟了能填饱肚子就行,根本不在意好不好吃,做出来的食物狗都不吃。更别提张斯年这个连看都看不见的,做出来的食物堪比化学武器。
这要是再做下去,她都要对这些奶茶名字有心理阴影了,这以后回去了她还怎么喝。
“真的吗?”张斯年立刻抬起头,看向风明之。
“真的。”风明之急忙点头,斟酌措辞,脑子转得飞快,生怕哪句说重了打击到孩子的自信心和积极性,“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你的技能点可能就没有点在厨艺上。”
“你会看风水,随便看一眼就能知道一块地和一个人的气运走势。识人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多少探子都是你抓住的。你还能帮着阿才把云梦馆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别人想学都学不来。”
“厨艺这件事交给六婶和小白就行,咱们又不缺厨子,你就安心做你擅长的事,好不好?”
为了大家的味蕾与生命安全着想,厨房从此以后就是张斯年的绝对禁地。
回头得跟其他人嘱咐一声,但凡看见张斯年往灶台边上凑,不用犹豫,直接扛走。
“你要是觉得天天在云梦馆宅着无聊,可以去保定给周书帮忙,那小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嚷嚷着人手不够。你去了他肯定高兴,再说保定那边比北平有意思多了。”
省得天天闷在屋子没事闲瞎琢磨。
张斯年沉默着不说话。
风明之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又钻牛角尖,把这些话曲解成馆长嫌我烦,馆长觉得我没用,馆长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然后自己跟自己怄气,闷闷不乐好久。
没办法,这群小张里除了张式和张衔星这两个曾经有过父母,被父母庇护过的小张稍微好点,其他小张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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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就像一群被随手撒在墙角的种子,撒种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发芽,死了这一颗还有下一颗。
养育种子的人秉持着只有强者才配活下去的观念,浇下去的水,不是过大,就是过烫,有时候干脆十天半个月不浇一次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好不容易有几颗种子撑过来了,挣扎着扎了根,往下钻了钻才发现底下全是石头根本没有适合生长的土壤,想往上长,就得踩着别的种子往上爬,你夺我的水分,我抢你的阳光,谁松一口气谁就会死。
根和根缠在一起,绞得死死的,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放过谁。
根据小白的分析,张家人的掌控欲和冷淡的性格,很大一部分来自骨子里自带的对周遭的不安全感。
小时候什么也抓不住,长大了拼命想把一切都攥在手里。没有感受过爱的小朋友,长大后自然也没有爱去给别人,冷漠就成了最好的保护。
遇到不顺心的事,不会说,不会闹,只会憋在心里,最后不是憋成变态,就是把自己养得营养不良,抑郁自闭。
日常辱骂不把人当人的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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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明之在心里默默竖起两根中指,朝着东北方向完成日常问候。
好在最后张斯年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看上去并没有在厨艺的问题上继续纠结。
风明之长舒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哄孩子这事儿,她可谓是炉火纯青,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他们的脉门,完全是能开班授课的程度了。
《三句话让一个张家人从此乖乖听话》
《张家人十分钟情绪安抚速成指南》
《从入门到精通:拿捏张家人的秘密》
风明之正得意着,余光扫到宁言,没忍住磨了磨牙。
死孩子,明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味道,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引她上钩。
宁言终于还是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下。
风明之朝张有才使了个眼色,张有才收到信号,端起桌上那壶果茶,直接倒了个干净。
回来的时候,茶壶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确保一点儿残渣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