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人放在心上、记挂着的温暖,是他母亲死后,这些年里,再也没有体会过的。
所以他贪恋。
太贪恋了。
贪恋到,哪怕明知身份早晚会暴露。
“我……”他再次张了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昨夜,他放走宁风的事,他不知道方若宁到底知不知道。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方若宁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收回了抵在他脖颈上的匕首。
她立在床边,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你说不出口?那我换句话问你,你跟宁风是什么关系,跟宁昭,又是什么关系?”
话落下的瞬间,来安原本平静沉郁的眸光,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向方若宁,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震惊与错愕。
她都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份,还知道了二哥?
“呵……”他愣了许久,才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释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我宁泽指天发誓,从我跟着你回百味楼的那天起,对你,对百味楼,从未有过背叛的心思。”
方若宁的眸光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来安不再隐瞒,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从他的身世,到他如何颠沛流离,逃到禹城成了任人买卖的奴人。
他是楚国当今楚王的第七子,本名宁泽。
他的生母,只是楚王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婢女,无宠无势,连带着他也如同尘埃一般。
他五岁之后,就被送往了边境军营,扔进了最残酷的死士营,被当成一把杀人的刀,日夜训练。
像他这样,被扔进去当成杀人武器培养的孩子,还有很多。
大多数人都死在了日复一日的厮杀与训练里,只有他,凭着一股狠劲,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了出来。
支撑他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见母亲一面。
父亲跟他说,只要他打了胜仗,立了军功,就能见母亲一面。
哪怕每次,只能见短短一面。
他最后一仗,打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收到过很多封所谓“母亲”写来的信,信里永远都说,她一切安好,让他安心打仗,等他回来。
他信了。
直到他凯旋,庆功宴的酒还没凉,就被人下了药,污蔑他辱了父亲的宠妾,要将他拿下处死。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再见母亲一面,就一面,哪怕见完了,死了也值了。
等他疯了一样冲到母亲住的那个偏僻小院,才从老仆嘴里得知,他的母亲,早在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天,就病故了。
他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母亲的尸骨,因为是无宠的卑贱婢女,死后直接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他在那堆积如山、荒草丛生的尸骨里,找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凭着母亲生前戴过的一枚碎的了木镯子,找到了她的尸骨,亲手将她安葬。
他活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所有的执念,不过就是为了见母亲一面。
如今,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塌了。
若是再被抓回去,不是死。那也只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念想的杀人傀儡。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逃了。
一路被追杀,一路逃到边境,早已心力交瘁。
被人牙子盯上的时候,他已经累了,不想再跑了,只想听天由命。
于是他划烂了自己的脸,自愿被人牙子抓走,几度辗转卖到了渡厄楼。
在渡厄楼那暗无天日的一年多,他其实挺喜欢的。
至少不用再逃,不用再杀,不用再被人当成一把刀。
直到方若宁的出现。
她就像一束猝不及防撞进来的光,带着暖意与希望,撕开了他黑暗的世界,给他的人生,带来了一点光亮。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眼底悲凉:“我们楚国的皇室手足,从来没有什么亲情,只有算计与厮杀。儿时一同长大的兄弟,数年之后再见面,未必还能认出对方,甚至可能,转身就会给你一刀。”
唯独宁风不一样。
小时候他被其他兄弟围堵殴打,差点被打死,是宁风偷偷给他塞了一瓶伤药,他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份情,他记了十几年。
所以昨夜,他要放宁风走,也该放他走。
可这件事,他不想让方若宁知道。
“那你昨夜,认出宁风了吗?”方若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安抬眼看向她,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颤一下,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并未。昨夜天太黑,他们全程都在用毒烟遮掩,交手时间太短,我并未认出来。”
“那若是认出来了,你会放他离开吗?”方若宁紧接着问,目光锁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的神情变化。
“不会。”这次,他摇着头,语气异常认真:“楚国皇室,从来没有什么手足情深,只讲本事。有本事,你就能活;没本事,就只有死路一条。”
方若宁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未减,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帐内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宁风在禹城待了三年,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抓的吗?”
来安点了点头:“嗯,那晚你们抓人的时候,我就在暗处,我想护着你,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们抓的人是他。”
“那你可知,我是怎么发现他是楚国人,并抓了他的吗?”
来安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方若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杀意腾起:“因为宁昭绑了小荷,要把她强行带回花城,他该死。宁风用禹城的无辜百姓试毒,连垂髫孩童都不放过,他也该死。他们二人眉眼有三四分相像,而你,和他们,也像。”
来安愣了愣,他倒是不知道,这中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方若宁握着匕首的手再次抬了起来,再次对准了他的脖颈。
“你也是楚国王室之人,就算你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你欺瞒于我,我这里,留你不得。”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手腕微动,刃口已经划破了皮肤。
而来安,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脖颈微微抬起,没有躲闪,没有求饶,任由她的匕首,抵着自己的生死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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