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举……”
石猛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眼角都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好!很好!非常好!”
“你……且起来吧!”
那门子见石猛笑了又让他起来,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大半。
脸上紧跟着也堆起谄媚的笑容,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连声道:
“谢王爷,谢王爷,王爷英明。”
“小人就知道王爷是明察秋毫的,小人这点子微末的善心,王爷一眼便看透了……”
他还真以为自己那套花言巧语稳住了这位忠武郡王。
心里头甚至开始盘算着等会儿回了家,要把藏在地窖里的那几锭银子换个地方。
毕竟只要他不说实话,忠武郡王再怎么英明,也不可能知道他收了花拐子多少封口钱。
而且那些被关起来的小孩……
嘿嘿。
说不准蒙混过去,自己还可以再赚一大笔。
唉,门子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命’那种人。
他明知道石王爷手上染了多少血,可事到临头还是想着自己的那点钱钱钱……
不过,站在一旁的巴图蒙克、大虎等人,以及贾雨村,却都是被石猛这一笑笑得心中发毛。
他们比门子更清楚,眼前这位石王爷,笑起来的时候比阴沉着脸的时候更可怕。
阴着脸说明他还在压着火。
笑出来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而石王爷拿定的主意,通常都是要见血的。
很多血……
哪怕只是杀一个人,也会让那被杀的人流很多血。
“那么——”
石猛收起笑声,但嘴角仍挂着一丝未尽的笑意。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去踏青:“那么你现在带本王去那拐子的住处,看一看那十三个孩子吧。”
“啊?”
门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原以为像忠武郡王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最多下个令,让他把小孩带过来也就是了。
这怎么……
这怎么还亲自要去?
这大半夜的,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门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面露难色道:
“王爷,这天色都这么晚了……”
“那巷子又偏又黑,路也不好走,您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要不,明日一早小人亲自将那些孩子带到王爷面前……”
石猛大手一挥道:“哎,无妨无妨,本王都不怕晚,你怕什么?”
那语气爽朗得像是去赴一场酒宴,还微微笑着,伸手拍了拍门子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门子的膝盖又弯了半寸。
“快走吧,前头带路。”
门子无可奈何,又不敢违逆石猛的意,只得硬着头皮头前引路。
他手里提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纸灯笼,脚步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这条巷子太黑,一会儿说那边有坑走不通,脑子里百转千回地盘算着怎么把这尊煞神糊弄过去。
石猛也不催他,就这么带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偶尔还和巴图蒙克、和老贾聊两句有的没的……
很快的。
到了门子租赁给花拐子的那处房舍。
此处位于一条背街小巷的最深处。
两边都是些低矮破旧的砖木房子。
巷口堆满了杂物和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臭味。
院门外的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茬。
门子越走腿越软……
到了院门前,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指更抖得厉害。
那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眼里,在锁孔周围磕磕碰碰,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小鹰见状也不多话,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钥匙,利索地捅进锁眼一拧。
锁开了。
小鹰推开院门,发出吱呀一道声响。
众人看了看,而后走进院门。
穿过黑漆漆的院子,又走到柴房门前。
灯笼一照,却见柴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麻绳散落在地上。
“人呢?”
众人无不心头一紧。
贾雨村想在石王爷面前表现一番,当即上前一把揪住门子的脖领子,厉声喝道:
“你这畜生!”
“你说的那十三个孩子呢?为何柴房中不见其踪迹?”
“你方才在衙门里信誓旦旦说他们在柴房里,如今这人呢?”
门子汗流浃背,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
他忽而看着墙角,忽而望向房梁,就是不敢看贾雨村的眼睛: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兴许是那花拐子又折返回来,将孩童带走了也未可知……”
“那拐子素来背着人出没,小人只是个租房子的,他去了哪里小人实在管不着啊。”
石猛也不管那门子,只是脸色微微一沉,对众人下令道:“找。”
巴图蒙克带着大鹰、大虎、小鹰、小虎,和几名衙役,各自挑着灯笼在院落里、各房间里分散开来,逐寸逐寸地搜寻。
他们撬开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敲打每一面墙壁,检查每一扇门的合页……查找有无暗门密室。
石猛这才看了看门子,又朝紫影使了个眼色。
紫影会意。
右手从袖中无声地滑出那柄通体乌黑的匕首。
左手一把抓住门子的脖领子将他的脑袋往墙上一摁。
匕首的尖端缓缓抵近门子的眼珠子。
锋尖距离瞳孔不过寸许,冰冷的寒光映在门子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你最好老实说话,否则……”
紫影说着,又将匕首尖端往前推了一寸,几乎是贴着眼球停住了。
“我这匕首上淬的是西域奇毒,只要划破一点皮便无药可解。”
“而且……”
紫影笑了笑,继续道:
“它不会让你立刻死,只会让你浑身奇痒难耐,从骨头缝里往外痒,从五脏六腑往外痒,痒得你忍不住去抓,忍不住去挠,直到你亲手抓烂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把自己活活抓成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那门子听到这话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颤声求道:“姑娘饶命……饶命!”
“那些孩子……在在在……在地下密室里,就在柴房地砖下面,我这就带你们去!”
紫影这才松开他的脖领子,一把将其掼在地上。
门子连滚带爬地扑到柴房角落里,掀开一堆发霉的稻草,又移开一块石板,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混杂着粪便和汗水的酸馊味。
门子正要下去,却被小虎一把拽了回来。
“我先下!”
小虎挑了一柄灯笼,缓缓走了下去。
片刻后,对着上边喊了句:
“安全!”
“孩子们都在下边!”
众人这才顺着石阶,依次走下去。
灯笼的光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尺见方的地下密室。
十三个被拐的孩子瑟缩在角落里。
年龄从四五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体瘦,手脚上还残留着被麻绳捆过的淤青痕迹。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惊恐,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硬板。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鞋子都没有,光着的脚丫上全是暗疮和裂口。
其实,他们这些孩子,方才便已听到了地面上的动静,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但由于实在被那花拐子折磨殴打得怕了,此时还以为是拐子回来了,一个个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死死憋着,根本不敢说话,不敢哭出声。
众人看到这些被拐的孩子这副惨状,心头俱是一酸。
大虎、大鹰等几个老四营出身的汉子,在战场上砍人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却纷纷别过头去,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棠红、紫影蹲下身去,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们: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们……”
贾雨村更是怒不可遏,指着门子的鼻子破口骂道:
“你这个畜生!王八蛋!”
“这就是你说的慈悲为怀?这就是你说的善举?这就是你说的供他们穿衣果腹?”
“你把十三个孩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和养猪狗有什么分别?”
“你方才还在王爷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行善积德……天底下有你这样行善积德的吗!”
门子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猛抬手拦住了贾雨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
“别嚎了,先不说这个。”
“先把这些孩子救上去,安顿好。”
“他们在里头关了不知多久,身子怕是早熬坏了,立刻去请大夫,准备热饭热汤和干净衣裳,准备睡觉的妥善地方。”
老贾闻言,连连点头,忙转身出了密室。
到院门外,又喝令随行的衙役,即刻去包下距离应天府衙最近的那家客栈。
那家客栈,石猛也知道。
靠着应天府衙不远,地段清静,颇为豪华,往来办事的行商、官员、举子,有些不愿意住驿馆的都会住在那里。
且如今,那客栈早已成了冯老板名下的产业。
由冯尘的一个小弟的小弟的小弟经营打理,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将这些孩子暂时安置在那里,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大夫随叫随到……总比住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强上百倍。
将孩子们救出地窖,并将安顿孩子的事交给贾雨村去办之后。
棠红和紫影又按石猛的吩咐,直接在地窖里就地审讯门子。
影密卫,就是干这活的。
紫影晃了晃手中那柄玄黑色的匕首,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门子早已被方才那一吓彻底摧毁了所有心理防线,瘫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吐露。
将花拐子有可能的下落线索、在金陵城中的几个秘密落脚点、平日里常和哪些人来往、在哪些码头和集市活动、以及那拐子的长相容貌……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就连左脸上那颗长着三根黑毛的大痣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棠红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张和炭笔,当场画影图形。
紫影每问一句她便画一笔,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左脸带痣的中老年男子形象便跃然纸上。
“像不像?”
棠红画完,给门子看了一眼。
那门子一愣,道:
“像!像!像!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姑娘这手艺比金陵府衙里的画像师还高明……”
棠红点了点头,道:
“像就行。”
说完,转身出了地窖。
紫影也站起身,笑了笑。
用那柄淬了毒的玄黑匕首在门子手臂上轻轻划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那门子手臂上登时便传来一丝痒意。
并且,那种麻痒,还在不断加深、不断蔓延……
再想想紫影方才说的话,门子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却又忍不住去抓去挠……
紫影划完这一刀,便也走出了地窖,并回眸一笑道:
“除了小还丹,此毒世间无解。”
“你……好好享受吧。”
“七天之内死不了。”
说完,又命两名衙役将门子锁在地窖之内,严加看守,既不让他逃走,又不准让他自尽。
…………
处理完门子,又安顿完孩子,众人这才离去。
回到布政使衙门时夜已深了。
石猛却毫无睡意,独自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坐了良久。
那十三个孩子瑟缩在黑暗中的眼神,和英莲蜷缩在牌坊石柱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
“人贩子不可能放过,必须查到底。”
“看来,得推几天回京了……”
石猛一夜无眠。
…………
翌日一早,他又亲自嘱咐老贾。
根据门子提供的线索和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各州县各关卡一律张贴,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有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全力缉拿凶犯花拐子!
同一天,石猛又秘密会见了神秘富商冯老板、神行车马行周老板、神威镖局陈老板、丐帮伍舵主等专门负责地下情报网的头领人物。
在一处酒楼一间门窗紧闭的雅间里,他挨个将花拐子的画影图形发给他们。
责令他们发动一切手段,在江南黑白两道上广撒耳目,金陵大小码头、江北各处渡口、姑苏、扬州、镇江沿线……所有那拐子可能逃窜的方向全方位盯死。
“这个人,本王要活的。”
“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