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弘昐话里真切的担忧,弘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想去书房了。”
察觉到自己哭出来了,弘晖连忙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片,脸上还是淌得到处都是。
“我不喜欢描红。描不好。”
弘晖把手伸出来给弘昐看,手不抖,稳稳的。
可他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三个时辰,坐不住。先生不高兴,额娘也不高兴。”
弘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递过去。
弘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眼泪掉得更凶了。
“从前描得好。先生夸,额娘也夸。现在描不好了。描不好了!”
他忽然大声喊出来,声音在回廊里撞来撞去,把廊下蹲着的一只雀儿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喊完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弘昐站在他旁边,站了片刻。
然后蹲下来。
他伸出手,学着自家额娘的样子,把弘晖拢进怀里。
动作有些生,手臂张开的幅度大了些,收拢的时候又轻了些,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不哭不哭。”他拍了拍弘晖的背,笨拙的,一下轻一下重。“一会儿我陪哥哥多玩一会儿,好不好?”
弘晖被他抱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他把脸埋在弘昐肩上,手指攥着弘昐后背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弘昐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弘晖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慢慢的,匀了。
哭完了,弘晖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眼睛是红的,却毫不客气地拿帕子擦了擦脸,然后把帕子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弟弟,我饿了。”
弘昐便带他去前院看狗。
弘晖蹲在廊下,一边啃厨房新做的枣泥糕,一边看狗晒太阳。
啃了两块,手指上沾着碎屑,他低头看了看,就往膝盖上蹭了蹭。
看着看着,又笑了。
当天晚上,胤禛去了福晋屋里。
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第二天,弘晖的功课改了,描红减到半个时辰,听讲减到半个时辰。
福晋不再逼他了。
弘晖可以下学之后去花园里走走,可以追着猫跑,可以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可以在石榴树底下等果子落下来。
从那以后,弘昐每日下学,弘晖多半已经在书房外头了。
两个人并肩走,有时候去花园,有时候去前院看狗。
弘晖蹲在廊下看狗晒太阳,弘昐便靠在柱子上看书。
弘晖看一会儿狗,回过头来看一眼弘昐,叫一声“弟弟”。弘昐应一声。
他便又转过头去看狗。
福晋没有拦过。
从一开始就没有。
有一回李卿月去正院送账册,福晋留她喝茶。
两个人坐在廊下,茶是福晋亲手沏的。
福晋问了几句弘昐的功课,又问了弘盼开蒙的事,她一一答了。
“弘昐每日下学,都去陪弘晖坐一会儿。”福晋忽然说了一句。
李卿月放下茶盏,看着福晋。
“弘晖说的。他说弟弟教他认字,一个字教好几遍,他记不住,弟弟也不急。”福晋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看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久到仿佛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弘晖从前,不是这样的。”福晋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前背书,先生只教一遍。描红一个时辰,从来不喊累。”
李卿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壶,给福晋添了茶,然后把自己的茶盏也斟满了。
“福晋,”她放下茶壶,声音也放得轻,“弘晖如今身体很好,跑得很快,看狗都能看小半个时辰,前几日还背了《鹿鸣》的前四句。他是没之前那么聪慧了,高兴的事不一样了,可他的高兴是真的。”
福晋看着她。
“弘昐说,大哥跑去看狗的时候,跑得和从前描红描得好跑去告诉福晋的时候一样快。他的高兴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从前让他高兴的东西和如今不一样了。
可福晋让他每日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要有规矩,得好好学,这些他都没有忘。他学得很慢,可学会了便不再忘。因为这是福晋教他的。”
福晋没有说话。
廊外的风翻动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福晋端起李卿月给她添的那盏茶,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茶盏搁下,抬起头来。
“弘晖前几日背了《鹿鸣》?”她问。
“背了前四句。”李卿月说,“弘昐替他起了个头,后面的他自己想起来的。”
福晋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可也没有再往下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李卿月便起身告辞。
走到廊下,福晋忽然叫住她。
“李妹妹。”
李卿月回过头。
福晋站在门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
“当时弘晖出事时,我只祈祷着他能活下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来换。
可当弘晖真的活下来后,我开始贪心了,希望他和从前一样,我是不是错了?”
李卿月没有回答,反而说道,“福晋,昨日弘晖在自己主动写了一个‘晖’字,写了两遍,第二遍便直了。”
福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
晚上胤禛回来的时候,李卿月正懒洋洋歪在榻上翻看话本,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看着格外软和。
胤禛放轻脚步走过来,俯身撑在榻边,低头扫了眼李卿月手里的书,不出意外的又是情情爱爱之类的。
直接抬手就抽走,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
李卿月立刻抬眼看着胤禛,直接控诉道,“爷,我还没看完呢!”
胤禛低头,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唇,浅浅一个吻。
李卿月顿时也不恼了,顺势抬手勾住胤禛的脖子,轻轻往下带,黏乎乎的模样格外惹人疼。
胤禛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伸手一捞,稳稳把她抱进怀里。
李卿月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胤禛手掌轻轻覆在李卿月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下慢悠悠顺着,温柔又放松。
安静的氛围里,李卿月轻声细语,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和福晋说的那些话,如实的讲给胤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