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矩,新人入府第二天,是要给福晋请安的。
当然,也得让她们这些府里的老人,见见新人。
同时,也让那些新人,看看她们这些老人长什么样。
总之,就是光明正大的,提供一个相互观察,互相打探敌情的机会。
李卿月来时,正院里已经坐满了人,张氏、宋氏都在,新来的四人也已经到了,整整齐齐地站在下首。
福晋端坐上首,穿着宝蓝色的旗装,神色端庄,看不出什么。
李卿月虽没有迟到,可也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走到福晋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福晋恕罪,妾身来迟了。”
福晋端着茶盏,目光在她眼前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不迟,时辰还没到呢。李妹妹刚出月子,身子要紧,快坐下吧。”
李卿月谢了座,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李卿月就低着头,显得整个人异常安静。
可,那双略带红肿眼睛的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句话。
好在,老人们心里也不舒服,心里嘲笑了几句李卿月,就转头看着新人。
新人敬茶的仪式,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作为身份最高,又是德妃的旁支,乌雅氏自然是第一个上前。
只见,乌雅氏跪得端正,双手举着茶盏过头顶,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声音柔而不怯:“福晋请用茶。”
福晋接过,饮了一口,点了点头,翡翠递上一个锦盒。
乌雅氏接了,磕了头,退到一旁。
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卿月看着,心里想:姓乌雅的,好像都是个聪明人。
刚进门就知道不能出挑,可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
小张氏第二个上前,容貌比大张氏更为出挑,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敬茶的动作利落干脆。
福晋照样饮了一口,赏了东西。
李卿月注意到,小张氏接过锦盒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量,面上却笑得恰到好处。
这个看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后是两个侍妾依次上前,低眉顺眼的,行礼、敬茶、接赏,每个动作都挑不出差错。
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人能做出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调教过的。
看来德妃赏下来的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敬完茶,该老人们送见面礼了。
毫无疑问,福晋自然让李卿月先来。
李卿月也没有推辞,直接笑盈盈的答应了。
碧桃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是四对银镯子,样式简单,分量不轻不重。
李卿月坐在位置上,语气温和:“一点心意,别嫌弃。”
乌雅氏带头行礼道谢,小张氏也跟着谢了,两个侍妾更是诚惶诚恐的道了歉。
宋氏接着送。
宋氏最近不知道为何,突然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坐在那儿像一尊没上色的瓷像,整个人看起来像鬼一样。
她的贴身丫鬟采薇端着托盘上去,是四块玉佩,成色一般,可雕工精细。
宋氏没怎么说话,只说了句“拿着吧”,声音有气无力的,便坐了回去。
可李卿月注意到,宋氏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变了。
不是哀怨,不是悲伤,是那种沉到谷底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的目光。
像是蛰伏的蛇,等着一个机会,一出惊人。
李卿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把目光收回来。
宋氏没了孩子,没了宠爱,没了指望。
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就等着一个机会。
等着谁犯错,等着谁落难,等着一个能让她报复的时机。
福晋、她、甚至新来的那些人,都在宋氏那双眼睛里。
李卿月虽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证据。
她只是知道,宋氏这个人,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角落里。
而,那个倒霉,让宋氏报复的人,肯定不是她李卿月。
最后一个是张氏。
张氏今天穿得鲜亮,脸上的笑也鲜亮,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她的丫鬟翠儿端着托盘,上头是四对耳坠,赤金的,分量不轻,比李卿月的银镯子贵重多了。
张氏笑吟吟地说:“几位妹妹初来乍到,姐姐的一点心意,别见外。”
乌雅氏照样行礼道谢,小张氏也跟着谢了。
张氏看着小张氏,目光在自己这个同姓的妹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底的东西变了。
李卿月看在眼里,心里想:张氏怕是已经把这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貌美的张妹妹当成了眼中钉。
剩下的没名分的几个侍妾,自然是没有资格送礼的,反而给两位格格行了礼。
最后,在福晋的场面话之后,这场请安也终于散了。
李卿月扶着碧桃的手往回走,一路无话。
回到自己院里,弘昐正醒着,奶嬷嬷抱着在屋里轻轻晃着。
李卿月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难得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轻声说了句:“你阿玛这几天晚上,应该来看不了你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碧桃和春莺对视一眼,都知道格格心里头不好受。
新来了四个,爷再怎么着也得去新人那边露个面,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这几天晚上,怕是真的来不了了。
弘昐当然听不懂,嘴巴咂巴了两下,轻轻的抓住李卿月。
李卿月笑了,又逗了好一会,才把弘昐交给奶嬷嬷。
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想李卿月,心想,这府里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翌日清晨,李卿月刚睁开眼,春莺就端着水进来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凑到她床边,压低声音道:
“格格,昨夜爷没去新人那边,直接宿在前院了。”
李卿月靠在枕上,怔了一瞬。
然后,李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被什么点着了一样,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在跳,亮得连春莺都跟着眼睛也带着笑意。
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慢慢暗了下去。
李卿月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冷静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