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爷进门的那一刻,从他坐下、开口、看她那一眼,宋氏就全明白了。
胤禛知道的。
知道这三个月是怎么回事,知道她那些小心思,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诊出来”。
福晋今日这一出,就是做给她看的。
而爷来这一趟,也是做给她看的。
可她不后悔。
她长得不如李氏好看,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从前仗着是第一个,还有几分情分。
福晋进府后,那点情分还能撑多久?
她没得选。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府里扎下去的根。
爷生气也好,冷着她也好,只要孩子在她肚子里,她就还有立足的地方。
“爷不高兴吗?”明明心里想的明白,宋氏却还是不甘心的问了句。
“高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自然高兴。”
胤禛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氏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胤禛已站起来:“好生养着,缺什么跟福晋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氏愣了一下,忙道:“爷这就走?茶还没上……”
“不必了。”胤禛已走到门口,“你歇着吧。”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氏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怕。
怕他从此不来,怕他厌了她。
可她不怕自己选错了。
她没得选。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宋氏摆摆手,转身坐回榻上,拿起旁边的针线篓子。
里头是一块大红缎子,描了花样,还没绣完。
是个肚兜,给刚出生的孩子用的。
宋氏低头绣起来,手很稳。
只是那针尖扎进布料里,比平时深了几分。
胤禛出了宋氏的院子,脚步没停。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些热意。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地觑着胤禛的神色,没敢吭声。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去前院的路,往右是李氏的院子。
胤禛站了站,往右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的一团,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胤禛站了片刻后,才收回了目光。
最终,还是走向了去往前院的路。
李卿月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还很早。
碧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从正院出来这一路,格格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嘴唇抿着,眼皮垂着,整个人都恹恹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心里头不痛快。
碧桃心里叹了口气。
格格对爷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爷一来,格格眼睛都亮了,跟过年似的。
如今宋格格有了孩子,格格嘴上不说,心里头能好受吗?
进了屋,李卿月在窗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碧桃给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又端了碗红枣茶过来,李卿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碧桃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格格,宋格格有孕这事……您别往心里去。”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把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下。
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碧桃又道:“爷还年轻,府里就这几个人,往后日子长着呢。主子有孩子,那是迟早的事。再说了……”
碧桃这话她不应该说,但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补充说道,“福晋还没动静呢。爷心里头,未必就只看这一个。”
李卿月听了这话,肩膀微微松了松,但还是没开口。
李卿月继续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摩挲着,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碧桃,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声音哑哑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
碧桃心里一酸,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没人后,李卿月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脸上的郁色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宋氏有孕,关她什么事?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生孩子,也不是争宠。
她的目标是胤禛本人的心。
只要胤禛不是在没爱上她之前突然没了,旁的事她懒得管。就算满府的女人都怀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多几个孩子的事,碍不着她什么。
可这话不能跟碧桃说。
她得演。
李卿月想了不到两分钟,决定演那种“嘴上说没事,脸上写着有事”的别扭劲儿。
不难,她演过很多回了。
第二天一整天,李卿月就直接没出门。
碧桃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不是故意的,是有意演的。
午膳也没怎么动,碧桃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李卿月摇摇头说不是,就是不想吃。
这话是真的,她是真没什么胃口,但不是因为宋氏,是因这样才能演得更像。
到了傍晚,李卿月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装模作样地翻字帖。
碧桃进来点灯,李卿月头也没抬,语气恹恹的:“放着吧。”
碧桃小心地问:“格格,要不要让厨房做碗银耳羹?”
“不想吃。”
碧桃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性格,怕是说再多也没用,反而多说后会让格格厌烦,碧桃便不再劝了。
李卿月翻了两页字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胤禛来。
按照她的推算,最迟今晚就该来了。
果然,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
李卿月愣了一下,这愣是演的。
但她愣得很自然,慌忙把字帖合上,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帘子掀开,胤禛就出现了。
“爷来了。”李卿月迎上去,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碧桃,上茶。”
李卿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可那笑容撑得太满,反而显得刻意。
李卿月自己知道,碧桃看不看得出来她不管,胤禛一定看得出来。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没说话,在榻边坐下。
李卿月在胤禛对面坐了,手指绞着袖口。
她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他面前藏着自己的心事,又藏不好,总露出来一点。
碧桃上了茶,退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胤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