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顿时就想起一事。
昨晚碧桃从外头回来,说起宫里传了话,德妃娘娘身子不适。
她当时听了,就猜到胤禛今儿下朝必定要去的。
胤禛这个时辰过来,想来是在那边连膳都没用。
李卿月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起身倒了盏温水递过去。
“爷先喝口水。”
胤禛接过,饮了一口,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没说话。
李卿月就在胤禛对面坐了,也不急着开口。
屋子里静静的。
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窗纸透进来的光暖洋洋的,在胤禛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
胤禛就那么坐着,端着那盏温水。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卿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往柜子那边走。
胤禛抬眼看她:“做什么?”
李卿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爷,我拿样好东西给您看。”
边说,边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罐,捧回来放在炕桌上。
胤禛瞥了一眼:“这是何物?”
李卿月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要不爷猜猜看?”
胤禛懒得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可见李卿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是耐着性子吐出一个字:“茶。”
“爷怎么这么聪明呢?”李卿月眼睛一亮,夸得真心实意。
胤禛不想接话。
李卿月也不在意,转身从茶盘里取过空茶壶,打开小瓷罐,用茶则舀了适量茶叶进去,提起水壶冲入热水,盖上壶盖。
“爷等一会儿,泡开了才好喝。”
李卿月说着,把茶壶往胤禛跟前推了推,眼巴巴地盯着那壶,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事。
胤禛看了看那茶壶,又抬眼看着李卿月。
李卿月察觉到胤禛的目光,小声解释:“府医说,这茶得泡一会儿,味儿才能出来。”
片刻后,李卿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茶盏里斟了半盏,双手捧到他跟前。
“爷尝尝这个。”
胤禛接过,饮了一口。
他顿了顿。
又饮了一口。
李卿月盯着胤禛的神色,小声问:“爷觉得如何?”
胤禛将茶盏放下:“这是什么茶?”
“我自己做的。”李卿月往前凑了凑,指着那小瓷罐,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去年秋天,碧桃老家那边来人,从山上带了些酸枣下来。碧桃说她们老家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这个,吃着虽酸,但对人极好。我就留了心。”
胤禛静静听着。
“后来府医来请平安脉,我特意问了问。”李卿月说得认真,
“府医说那酸枣的核里头有仁儿,叫酸枣仁,是一味药材,最能助眠安神。我又说了爷平时喜欢喝浓茶,怕对身体不好,府医就提了点别的,说可以和酸枣仁一块泡着喝。”
李卿月掰起指头数起来:“除了酸枣仁,我还加了点陈皮,说是理气和胃的;加了几朵菊花,清清热;还加了一点点枸杞,不多,就几颗,怕味儿太重。”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李卿月挠挠头,
“反正府医说的那些,我也记不全。就挑了几样听着不冲的,一样一样试。
可比例怎么都对不上,不是这个味儿太重,就是那个跟没放一样,试了几十回才试出个差不多的。”
说着又掰起指头:“头一回酸枣仁搁多了,泡出来发苦。
第二回陈皮搁少了,跟没搁似的。
第三回菊花放多了,满嘴都是菊花味儿……”
胤禛知道要是不打断,李氏能从头絮叨到尾,便问:“试了多少回?”
被打断的李卿月也不恼,歪着头想了想,如实道:
“就几十回吧。具体多少我也没数,反正柜子里那一排罐子,都是废的。”
李卿月说得坦然,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胤禛看了看那盏茶,又端起来饮了一口。
李卿月忙问:“好喝吗?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反正我自己觉着还成。
爷若是不喜欢就罢了,我也是瞎琢磨的,光那比例就算得我头疼,算来算去还是靠蒙的。”
李卿月说着,心有余悸地皱了皱鼻子,看来是真被这事难住了。
胤禛放下茶盏,忽然问:“怎么想起做这个?”
李卿月眨了眨眼,老老实实道:
“那阵子爷睡得不太安稳,白日里靠浓茶撑着,又说胃里泛凉。
我就想着,能不能做个茶,不那么燥,喝着舒服点。
刚好府医说了那些,我就试试看。
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左右府医说随意搭配也喝不出毛病。”
李卿月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随手一试。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李卿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岔开,却见胤禛伸手将茶壶端了起来,又给自己斟了半盏。
茶汤清亮,还冒着热气。
胤禛饮了一口。
李卿月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把那个小瓷罐往他跟前推了推:“爷若是喜欢,这一罐带回去喝?”
胤禛看了看那罐子,又看了看她。
李卿月怕他多想,赶紧解释道:
“今天福晋说爷辛苦了,让我们都备点东西表表心意。爷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就说了要抄卷心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格外认真:“可我觉得,光送卷经书不太够。
爷平日待我那样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刚好这茶也成了,就一并送给爷,免得爷觉得我没良心。”
说完,李卿月抬起下巴,一副傲娇模样:“我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爷的。
这茶虽然不值什么,可也费了我不少功夫。爷收下好不好?就算收了不喝,也没关系的。”
李氏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胤禛看着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里头就装着他一个人。
“也好。”他说。
李卿月便笑得更开了,转头朝外道:“碧桃,把这罐子包好,让爷带回去。”
碧桃在外应了一声。
胤禛端着那盏茶,又饮了一口。
李卿月瞧着他喝,心里高兴,可忽然又想起什么,整个人就又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