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张氏被宋氏瞪了一下,讪讪闭了嘴,低头喝茶。
可眼珠子还在转,时不时往李卿月这边瞟一眼,像是还没琢磨明白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蠢是真蠢。
可蠢人有时候最麻烦,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句会冒出什么来。
“张妹妹这张嘴,总是这么不会说话。”
乌雅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李姐姐别往心里去。”
李卿月眨眨眼,一脸茫然:“往心里去?张妹妹说什么了?”
乌雅氏的笑顿了顿。
宋氏在一旁端着茶盏,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速度极快,但余光看着宋氏的李卿月看到了。
“没什么。”乌雅氏重新端起茶盏,“是我多心了。”
李卿月“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听懂方才那几句话里的弯弯绕绕。
可余光里,她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乌雅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料子比宋氏和张氏的都精细些。
毕竟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人,宫里赏下来的东西总要多几分体面。
她坐得端端正正,茶盏端得稳稳当当,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方向飘一下。
李卿月知道她在看什么。
福晋还没出来呢。
这位乌雅氏,怕是巴不得福晋早点出来,好让她有机会在福晋跟前露露脸。
毕竟她是德妃的人,在福晋跟前,总要多几分体面。
“乌雅姐姐今日这簪子真好看。”张氏又开口了,这回学乖了,挑了个安全的话题,“是新的吧?”
乌雅氏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点翠簪子,嘴角这才有了点真笑意:“德妃娘娘赏的,前儿刚送过来。”
“娘娘对乌雅姐姐真好。”
张氏羡慕地看着那簪子。
乌雅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李卿月这边扫了一下。
李卿月正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听见。
这是在点她呢!
德妃娘娘赏的,娘家人。
这位乌雅氏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不就是这些?
动不动就是“娘娘说”、“德妃娘娘上次还问起我”。
可惜胤禛不吃这套。
每次乌雅氏娇娇地凑上去,胤禛那张脸就冷下来,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偏她还不长记性,越冷脸越往上凑。
李卿月觉得好笑。
这种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以为攀上点关系就能如何,殊不知有些人最烦的就是被攀关系。
而且乌雅氏容貌只能算上清秀,人又不聪明,再加上一直提德妃,胤禛能喜欢才怪。
“李姐姐这身粉色也好看。”张氏又转向她,眼睛亮亮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吧?”
李卿月抬起眼,笑着回道:“嗯,前几日刚送来的。”
“这粉色真嫩,衬得李姐姐皮肤更白了。”张氏真心实意地夸。
“张妹妹今儿这身也好看。”李卿月礼尚往来。
张氏被夸得眉开眼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乌雅氏的眼神暗了几分。
宋氏始终没怎么说话,就安安稳稳地坐着,茶盏端得稳,眼皮垂得低,像是一尊泥塑的人。
可李卿月注意到,每次有人说话,她的眼睛都不自觉的眨着。
想来肯定是一个字都没落下的听着呢!
“宋姐姐今儿怎么不说话?”乌雅氏忽然把话头转向宋氏,“可是身子不适?”
宋氏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吞吞的:“没有,就是听着你们说话,觉得热闹。”
“宋姐姐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张氏接话,“我来府里这么久,就没听宋姐姐大声说过话。”
宋氏又笑了笑,没接腔。
李卿月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安安静静?
这府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这位“安安静静”的宋氏。
胤禛的第一个女人,从阿哥所就跟过来的,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这么久还稳稳当当的,能是简单人?
她那张脸,那身段,确实不出挑。
放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可正是这样的人,才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李卿月可没忘,宋氏当时对她做过的事。
“李姐姐在想什么?”乌雅氏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卿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点茫然:“啊?没想什么呀,就是有点困。”
说着,她还轻轻打了个哈欠,用手掩着嘴,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乌雅氏盯着她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收回目光。
张氏压低声音问:“李姐姐昨晚没睡好?”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宋氏垂着眼,嘴角又动了动。
乌雅氏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了几分,等着看李卿月怎么接。
李卿月故意眨眨眼,一脸无辜的回道:“还行吧,就是睡得有点晚。”
她说得坦坦荡荡。
张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乌雅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那目光在李卿月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只有宋氏,始终安安稳稳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卿月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
早起确实有点困。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走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白净,衣裳齐整,头上戴着银簪,手上戴着个素银戒指。
那是福晋的陪房,姓孙,府里人都称一声“孙嬷嬷”。
孙嬷嬷走到堂屋中央,先向几位格格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开了口:“让各位格格久等了。福晋正在更衣,即刻就出来。”
“孙嬷嬷客气了。”宋氏第一个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是我们来早了。”
孙嬷嬷笑了笑,目光在几位格格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在李卿月身上停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孙嬷嬷退后两步,垂手立在门边。
李卿月端着茶盏,睫毛都没抬一下。
可李卿月知道,方才那一眼,是在看她,也是在点她。
看什么?看她今日的气色?看她有没有恃宠而骄?还是替福晋看看,这个昨晚被四爷临幸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这个孙嬷嬷第一次看到她时,就对她极为防备,现在恐怕把她从心头大患变为了首要敌人了吧!
李卿月像个无事人一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汤还温着。
想来,福晋第二次下马威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