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伸出手，食指弯曲，指节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脚背。
顾时安的脚趾缩了一下，但这回没有踢开。
【算了。】
【今天心情还行。】
【给你一次机会。】
顾寒霆听不懂婴语，但他能感觉得出来顾时安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
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顾时安的脚边。
等着。
三秒。五秒。
顾时安的脚丫子动了动，脚趾头一根一根地张开，然后慢慢地，踩上了那只大手的掌心。
顾寒霆的手指合拢，把那只小脚丫整个包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袜子传过去。
“今天乖。”
顾寒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
顾时安把脸重新埋回江念的肩膀，只露出一只耳朵。
【谁要你夸。】
【笨爹。】
但脚丫子没有收回去。
江念看着这父子俩别扭又笨拙的互动，嘴角弯了弯。
还真是爹生爹养。
父子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把顾时安往顾寒霆那边递了递：“小少爷，让爸爸抱一会儿？”
听江念这么说，顾寒霆忍不住轻吞了口唾液，有点紧张。
今天刚拿下一个商业大单，顾寒霆都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心理。
面对亲生儿子，顾寒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崩溃地一塌糊涂。
主要之前被亲生儿子嫌弃惯了，留下了心理阴影。
生怕亲儿子再一次地嫌弃自己这个当亲爹的。
要是公司里的人知道自家顾总内心所想，肯定惊讶地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顾总顾寒霆，哪怕是面对国外强大的对手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结果在家里竟然怕亲生儿子嫌弃。
任谁都想不到顾寒霆有这样的反差萌。
顾时安的手指在她衣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五分钟。】
【多一秒都不行。】
哎哟喂，还五分钟。
这不还是渴望亲爹抱抱的吗？
江念把他递过去的时候，顾寒霆的双臂已经摆好了姿势。
接过孩子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了太多，托住后脑的手掌角度刚好，另一只手兜住腰臀，力道稳当。
顾时安被安置在父亲的臂弯里，后背靠着那条硬邦邦的小臂，脑袋枕在肘窝的位置。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硬。】
【笨女人的胳膊比你软。】
【但是……】
他的手指摸到了顾寒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在上面按了按。
【凑合吧。】
【起码不是以前抱文件那样硬邦邦的。】
【臭爹有进步，但不多。】
顾寒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动作生涩但小心。
顾时安没有躲，甚至把脑袋往那只手掌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帮本少爷挠挠痒。】
江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融融的。
这个男人，一个月前连怎么抱孩子都不会，手指碰到儿子的脸就跟碰到烫手的铁似的缩回去。
如今能把孩子稳稳当当地搂在怀里，还知道用拇指给他顺后脑勺的绒毛。
进步不小。
顾时安在父亲怀里待了大约三分钟，眼皮子开始往下坠。
拨浪鼓从手里滑下去，被顾寒霆眼疾手快地接住，搁在一旁的枕头上。
小家伙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顾寒霆衬衫胸口的一小块。
顾寒霆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儿子的睡脸上。
沉迷了好一会儿，顾寒霆才小心翼翼地将顾时安放回婴儿床，贴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指尖在那条小被子的滚边上多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他没急着起身，就那样坐在床沿，肩往前倾着，盯着儿子睡熟的侧脸看。
婴儿房里的壁灯只亮了半盏，暖黄的光淌在地毯上，也淌在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蛋上。
江念立在床的另一头，把这父子俩的模样收进眼里，心口那块地方被熨帖得舒坦。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恩……
只要不张嘴的话还是挺温馨的。
“小少爷真招人疼。”
江念的嗓子放得很低，怕惊了刚睡沉的小祖宗：“那么丁点大，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今儿个我回来得这么晚，他没哭也没闹，还记挂着许家那两个孩子好没好。”
顾寒霆有些诧异：“恩？你怎么知道？”
江念微微一笑：“我猜的，跟小少爷相处久了，他多少想法也能猜得到，今天跟小少爷说过要去看许小棠跟许小柏姐弟两，小少爷也同意了，回来的时候不闹脾气，就是关心。”
总不能说是婴语金手指翻译的吧？
顾寒霆的眉梢往上挑了挑。
那点压不住的得意从眼底冒出来，一路爬到了嘴角。
“那是自然。”
他难得接得这般痛快，语气里那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毕竟是我的崽。”
江念差点笑出声，赶忙拿手背抵住唇，生怕动静大了吵醒小少爷。
“是。”
她压着笑点头：“顾先生的崽，自然差不了，要是小少爷能听懂顾先生这句话，他肯定会很高兴。”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搭着话，看着顾时安，谁也没急着挪步。
床上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小嘴巴砸吧了两下，喉咙里咕哝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小手在被面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搁在枕边的拨浪鼓，攥住了，这才重新睡安稳。
顾寒霆的目光跟着儿子那只小手转了一圈，眼底的纹路松了松。
那神色里的东西，江念看得明白。
是一种久违了的、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该怎么安放的踏实。
这屋子从前是什么光景，江念听吴管家提过几回。
每次顾寒霆过来，顾时安就哭的更厉害。
仿佛顾时安不是顾寒霆的亲儿子，而是上辈子结下死仇的敌人。
所以，顾寒霆怕顾时安因为自己哭的难受，来的次数很少。
虽然当时表面看不出顾寒霆是什么想法，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很在意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
被亲生儿子这么对待，顾寒霆以前内心肯定很难受。
如今这婴儿房里头，半盏壁灯，一对父子，倒生焐出了一团家的暖意。
江念不由得在心里许了个愿望——
愿天下好崽崽们都没有病痛，没有悲伤。
愿天下内心有爱的父母，都能被崽崽们温柔对待，不伤心。
愿天下……
人间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