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的身体顿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攥了一把布又松开,指节弯着,眼圈一点一点地涨红。
江念看着她,没有躲开这个目光。
“周婶,我知道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盼着她好。全大院的人都这么劝,没有谁存坏心。”
“但跟我之前说的那样,小棠才两岁多。她应该被允许不懂事。”
“她已经在替爸爸守帽子。在替弟弟操心。在替所有大人承担那些连大人都扛不住的东西了。如果我们再告诉她'你要懂事',就等于把更多的担子往她肩膀上压。她那么小一个人,压得越重,缩得越紧,到最后连哭都不敢哭了。”
周婶的鼻翼一张一合,把涌上来的哭意死死咽了回去。
她想起过去那些夜里,自己坐在床边,拍着小棠的被角,一遍一遍地说,小棠啊,你是姐姐,爸爸走了,你得替爸爸撑着这个家,要听话,不能让弟弟害怕。
她以为自己在给孩子打气。
原来是在给笼子上锁。
“我……”
周婶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里全是碎了的气音:“我真是……这些年,我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自己的手心搓疼了才能消解那股子懊悔。
苏老太太见状也心酸地难以自已,刚想走上前安慰周婶,然而江念主动拉起周婶的手,用力握了握。
“周婶。您这段时间做的事,小棠跟小柏都记着。“
“您把他们养大了,喂饱了,冬天没冻着,夏天没闹肚子。您帮小棠梳辫子的手法,谁都替不了。接下来只是调一个方向,让她知道,她也可以只做一个小姑娘。可以哭,可以闹脾气,可以不替任何人撑着。”
“您对于他们人生的意义,远远比我更重要,更强大,您就是这些崽崽的奶奶!”
苏老太太重重点头,走上前,用力握住周婶的手:“是啊,周婶,你对这两个崽崽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两个崽崽能好起来,你就是最大的功臣,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这两个崽崽以后长大,见到你,都要喊你一声奶的程度。”
“江念同志……苏老太太……”
周婶眼眶泛红,将她们所说的字眼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深深吸了一口气儿,才能够正常说话。
“谢谢你们,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其实我真打心眼里将这些崽崽当做自己亲孙子亲孙女那样对待,呵护的,看着他们这样,我心里也很难受,我比谁都希望他们能够好起来。”
“江念同志,你说怎么做,我老太婆都听你的,只要是对这两个崽崽好的,我都照做!”
江念微微一笑:“好。”
江念等人走出了房间。
楼梯上的军嫂们听见了脚步声。
没有人涌上来。
何嫂子先站了起来,朝两边让了让身子。其余的人也跟着起身,贴着墙根站好了,中间留出一条过人的道。
突然有人先开口了,对着江念鞠了一躬。
“辛苦江念同志。”
“许卫国同志是国家的英雄,他的崽崽能遇上你,是老许在天上积的德。”
江念颔首道:“崽崽们能遇上你们这些热心,关心他们的军嫂,也是他们的福分。”
何嫂子重重叹了口气儿:“唉,江念同志,别这么说,小棠跟小柏姐弟两确实太苦了,我们关心也是人之常情,如果知道他们的情况都无动于衷,那还是人吗?”
“是啊,江念同志,亲眼看到小棠跟小柏的转变,我们的心总算能稍微放下来了,这两个崽崽有你在,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面对一双双殷切,担忧的眼神,江念轻启薄唇:“我一定尽力而为!”
苏老太太安排赵磊送江念回去顾宅。
赵磊把车门带上,回到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启动。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念同志,我知道你可能听得已经腻烦了,但我还是要说……”
赵磊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光斑,手指在方向盘的硬胶皮上磨了两下。
“我替许大哥谢谢你。也替整个大院的孩子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车门,站到车外。
军靴在水泥路面上磕了一声。
赵磊面朝江念,脊背挺直,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指尖触及帽檐边缘。
标准的军礼。
江念在副驾驶座上愣了一瞬。
她拉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赵磊对面。
没有犹豫。
她的右手也抬了起来,掌心朝内,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眉骨边。
她不是军人,手型生疏,角度也不够板正。但那一下举得干脆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用尽了自己的诚意。
“我也为许卫国同志……有你这么一个好战友而感到欣慰!”
赵磊的眼眶红了,但军礼没有放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面对面,一个穿军装,一个穿衬衫,各自举着一个军礼。
直到风从槐树的枝叶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泥土气息和远处炊烟的焦香。
赵磊先放下了手。
他侧过身拉开车门,嗓音里还带着水汽,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当兵的人该有的那种利索劲儿。
只是冲着江念露出了一个感激,尊敬的笑容。
“上车吧。送您回顾家。”
……
车子停在顾家门廊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江念走进顾家院子,在外面就看见客厅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吴管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念念,顾先生半小时前到家了,正跟老太太在客厅喝茶。”
江念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走。
客厅里,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龙井,茶汤还冒着热气。
顾寒霆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江念报以歉意地开口:“不好意思,老太太,顾先生,回来晚了,小少爷还好吧?”
顾老太太柔声开口:“还好,别着急。坐,喝口水再说,小棠跟小柏姐弟两如何了?”
江念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才把今天在大院里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许小棠自己放下军帽的过程,许小柏主动握住周婶手指的细节,还有苏锦鲤蹲在床边给小棠看画册的那一幕,平平实实地说了出来。
顾老太太听到许小棠自己松开手指那一段的时候,搁在膝盖上的手掌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摊开,又慢慢合拢,像是在体会那个动作的分量。
“好。”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欣慰:“这两个崽崽,总算是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