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宋泠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不上学的时候，想聊天去哪儿都行，现在在学校里，大晚上的，想有个能单独谈话的空间，还得开个病房。
顾寒峥手上的伤不算严重，伤口虽然多，但扎得不深，按陆浔的话来说，这点伤就只是给他挠挠痒。
病房里很安静，顾寒峥靠坐在床上，像是真的伤重到得住院的病人，宋泠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也不是面对面，她看不清顾寒峥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自他们两个认识以来，基本没有这么安静过，一开始天天吵架，后来关系缓和，带上了几分熟稔的暧昧，不敢相信，他们两个也会有这种想坐无言的时候。
宋泠之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男女主人设是欢喜冤家的言情，开头两个人的相处往往欢乐有趣，可慢慢的，情感升华成爱情后，一切就不再有趣了。
说来也奇怪，做朋友的时候，大家都大大方方的，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没有顾虑，但暧昧之后，相处起来反而束手束脚。
陆浔说她和顾寒峥有误会，让他们好好谈一谈。
在顾寒峥从诊疗室出来前，宋泠之是仔细想过的，她手机上有那天舞会上沈照棠被打的照片，她把照片给顾寒峥看，告诉他沈照棠那天只是纯犯贱被她打了一顿。
解除这个误会，她想问顾寒峥，那天舞会上谢怀湘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用杯子砸人。
可顾寒峥从诊疗室出来那一刻，宋泠之看到他，看到一个面无表情、沉默着的、有些陌生的他，突然也沉默了。
现在坐在这个病房里，宋泠之觉得窒息，胸口闷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咽不下去，就一直堵着难受。
或许这就是过犹不及，在他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太深的情感反而成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把他们本来自然的情感都压抑住了。
她突然想到之前送顾寒峥生日礼物的那个乌龙，那时候，她知道顾寒峥骗了她，直接就冲到他面前找他质问、抢鞋，半点不带犹豫的。
可现在，顾寒峥就坐在三五步就能达到的距离，她闷着一口气，却又什么都没有做，顾寒峥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留在医院是想和顾寒峥谈谈、想和他解除误会，可此时此刻，感受着这窒息的沉默，她更想闷头跑出去，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泠之一时有些迷茫。
我在顾虑什么呢？我留下来，又不说话，就这样坐着耗时间吗？只是走过去，和顾寒峥说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矛盾，两三句就能说清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去呢？
我该去的，没有必要就这么僵持着，没有必要因为这点事生出隔阂。
宋泠之无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给自己打气。
她拿出手机，把那几张沈照棠被打的照片发给了顾寒峥。
不得不说，互联网真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拯救了多少长了嘴却不敢开口说话的人啊！
迈出这第一步，宋泠之突然不觉得迷茫了，她听到顾寒峥手机传来消息的提示音，侧头看了一眼，看到顾寒峥也终于动了，看到他拿起了手机。
看不到顾寒峥的表情，但宋泠之觉得他看到照片了。
她起身走了过去，走到病床旁边，不闪不避地看着顾寒峥，开口道：“沈照棠那张照片，是他故意找人拍的。”
“那天他突然找过来，跟我说什么沈家和宋家联合一起打谢家，要和我联姻。”
听到“联姻”两个字，顾寒峥像是触发了关键词的系统一样，立刻抬头看她。
宋泠之这才看到顾寒峥脸上的表情，竟然也带着几分迷茫。
她的心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很细、很快的痛。
在她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顾寒峥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说话，他们就那么沉默了起来。
多难相信，她和顾寒峥都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可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优柔寡断起来。
这段感情还算不上开始，就已经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改变，已经开始磨灭他们的自我。
如果说刚才，宋泠之还只是有几分后悔，那么现在，她是确确实实的后悔了，后悔那天，她因为一时的感动，就挑明了他们这段感情。
她抿了一下唇，继续说那天舞会的事：“我骂了他一顿，拒绝了他，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提前找了人拍照，想和我炒绯闻，逼我答应他。”
顾寒峥眼神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冰冷。
宋泠之继续说：“他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就是他找的那个人拍的。”
“他当时突然靠过来，也不长脑子，还直接告诉我有人在拍照，我一脚就给他踹出去了，还拍了他的丑照。”
顾寒峥表情欲言又止，看上去没那么生气了。
“就是这样，他根本没把我怎么样，纯胡说八道激怒你，让你不爽。”
顿了一下，宋泠之还是想说：“就他那样的能把我怎么样啊，我就踹他一脚，他得躺个三五天，纯废物。”
一切说完，宋泠之整个人一下轻松了，表情自然了很多：“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顾寒峥看上去也轻松了很多，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宋泠之一时哑然。
一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她认识的这个顾寒峥和书里的完全不一样。
书里的顾寒峥本质懦弱，只敢扮演着深情男二的角色，她认识的这个顾寒峥桀骜不驯、锋利、恣意、高傲……像是一把利刃，即使被锁住，他也能把锁链生生劈开。
可现在，她发现，顾寒峥确实就是书里的顾寒峥，遇上宋泠之，动了心，也露出了懦弱的底色。
都说喜欢让人变得勇敢，可他们本来各自都足够勇敢，现在却又都变得懦弱，宋泠之有些难过。
“没有。”顾寒峥摇头，他看着宋泠之的表情，迟疑几秒，开口道：“我没有……”
听到他说没有问题要问了，宋泠之便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我有问题想问你。”
宋泠之看着他：“舞会那天，谢怀湘找你说了什么？你又和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用杯子砸你？”
“她说她要找我联姻……”顾寒峥说完马上解释道：“我没答应她，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他看宋泠之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只是安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心里安定了一些。
那天又是报警又是调解，后来还去了警局，折腾到很晚，宋泠之没有等他先走了，这没有什么。
可问题是，宋泠之一条消息也没有给他留。
都闹到报警了，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会问一句，可宋泠之完全没有问他和谢怀湘发生了什么。
顾寒峥再怎么情感白痴也不是真傻子，他能猜到宋泠之应该是误会了什么，生气了。
他想解释，后来却又做了那个梦，忘了这件事，好在现在看来，宋泠之没有太生气，还是相信他的，特意开口问了，给他机会解释。
顾寒峥赶紧继续说：“谁会在公共场合，突然找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要和他联姻？那个谢怀湘，一看就是谢观澜找过来的托，故意来离间我们的！”
他说的斩钉截铁，心里却又暗自恼怒，这么低级的手段，偏偏还真就让他们产生误会了，谢观澜这个小人，简直防不胜防！
顾寒峥说着气就上来了，冷笑：“那个谢怀湘，被我拆穿了，还拿杯子砸我！和谢观澜一样不要脸！”
“……”宋泠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算是知道谢怀湘为什么拿杯子砸人了，就顾寒峥这张嘴，当时肯定大开嘲讽，谢怀湘找顾寒峥联姻的事或许有谢观澜的手笔，但谢怀湘自己应该也是有想法的。
人家鼓起勇气求联姻，结果顾寒峥把人家当骗子，说不定还骂人了，谢怀湘能不恼羞成怒吗。
后面，就是谢观澜让谢怀湘给顾寒峥道了歉，结果，谢观澜态度高高在上，谢怀湘那边也有些不忿，觉得顾寒峥骂了她也有错，两方人吵了起来。
顾寒峥冷笑：“他们谢家人真是有毛病，打了人还趾高气昂的。”
他报了警，就是要让谢观澜兄妹知道教训，以后少找他的事。
事情不复杂，也压根没什么暧昧，清白得能当成陌生人之间的伤害纠纷来看。
宋泠之说不上释然，她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追我？为什么留下来听谢怀湘她们的话？”
顾寒峥能看出谢怀湘公然找一个陌生人说联姻这件事很莫名其妙，那多少也能看出来，谢怀湘她们当时暗暗带着恶意赶宋泠之走。
顾寒峥看着她，反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走了？”
宋泠之大脑嗡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突然笑了。
他们两个在这里你纠结我我纠结你，结果纠结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一句话就能问清楚的事，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又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纠结。
因为他们的情感超出了友情的界限，所以，他们不由自主地用恋人身份的要求对方。
她希望顾寒峥像男朋友一样拒绝谢怀湘而选择追上她，顾寒峥希望她像女朋友一样留下来宣示主权。
可他们的关系没有达到恋人的程度，所以，他们只能做出朋友该做出的反应，宋泠之走了，顾寒峥也没有坚定去追。
宋泠之终于做了决定，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变回了平常明媚自然的样子。
“喂，顾寒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语气轻快，顾寒峥以为是他们说明白了，可以变回之前正常相处的模样了，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你说呗。”他松下挺直的腰板，慵懒地靠在床头，终于露出个明显的笑。
“我之前说，允许你追我。”宋泠之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寒峥，声音郑重：“我要收回这句话。”
一秒，两秒，三秒。
顾寒峥脸上的笑凝固了，他愣愣地看着宋泠之，半晌，眨了一下眼睛，眼神茫然，像是没听明白宋泠之的意思。
宋泠之突然觉得不忍心，她退开两步，垂下头，避免和顾寒峥对视。
“我现在觉得，我当时说这句话，有些冲动了。”
“我们认识不算太久，彼此之间都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经过这次的事，我发现我们的感情还没有到应该进一步发展的地步，可能暂时做回朋友会更加合适一些。”
这些话过于残忍，可是，从事实来看，他们的感情确实还没有到应该发展成爱情的地步，光是暧昧期就已经让他们丢失了自我，变得不再像他们原本该有的样子。
这并不是良向的发展，与其之后闹到更加难看的地步，不如及时止损，做回朋友，至少还能保住这段感情，还能有再次发展的机会。
说完，宋泠之转身就走，不敢看到顾寒峥的表情。
身后没有传来顾寒峥挽留的声音，想来他也是赞成这个决定的。
宋泠之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自认自己做了一个好的决定，顾寒峥也赞同了她的决定，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还是难过。
就算尽力去改变了，也还是没有太大的不同，有些事，真的就不应该迈出那一步。
她脚步急促，很快就走到了门边，正要开门，安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吸鼻子的声音。
只一下，不算轻，也不算重，刚好能让宋泠之听清。
宋泠之动作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咔的一声，她按下门把手，下一秒，又是一声吸鼻子的声音，似乎比上一声更加明显。
……？？？
宋泠之狐疑转身，看向病房里除她之外，唯一一个能发出声音的活物。
顾寒峥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泠之脚步犹豫，慢慢走回了床边。
“你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没有颤抖，顾寒峥安静坐着，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晶莹的泪珠大滴大滴落下，砸在顾寒峥手背的绷带上、病床的被子上、校服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就这么无声流泪。
“你你你……”
宋泠之声音在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你、你哭？？？你哭了？？？”
“你怎么哭了？！”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