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海洗了澡,穿着白色汗衫,黑色半截短裤,没有了以往的威严,像一个慈祥的邻家老伯。
罗美云把月饼切成一小块,装了满满一盘,上面放着叉子,精致得很。
“杨政,吃月饼。”
罗美云叉了一块给杨政,周文辉也叉了一块,慢慢品尝。
杨政一口能吃三块,周家人如此优雅,他也只能慢慢品尝。
“杨政,工作怎么样?”周仲海边喝茶边问。
“从无锡学习回来以后,当了班长,是唐厂长照顾。工资涨了十块钱,有45一个月了。”
进厂半年,就当了班长,单位很多人不服气,杨政明白,是周师长的面子。
“不要妄自菲薄,别老想着你的成就是走后门,就凭你为文辉造出的假肢,当个主任也没有问题。”
周仲海很是护短,自家孩子,什么都是好的。
“周叔,假肢是师父帮忙做的。”杨政脸都红了。
“师父厉害,徒弟肯定有厉害啊。第一次见你师父,他不愿意收你为徒,说好带三个月,不行他就不带了。如今半年过去了,他还带着你,说明你优秀。”
非要拐弯抹角的认同自己,杨政只能勉强接受了。
“我会努力的。”
“杨政,我有两个儿子,文辉脚腿不便,小儿子在国外学现代技术,也不知道学到了什么没有,很久没有来信了。你是巧巧的哥哥,也算我半个儿,我和你婶子部队忙,家里事,你得多多照顾。”
“当然,这里也是我的家。”
“你说那个树脂假肢,得当事办,也替我感谢你师父。”
“叔,我们已经弄到了石膏和树脂,下个星期休息,我和师父来家里取模型。”
“好,好,杨政,谢谢你。”
“叔……”
“好好,一家人,就不要谢来谢去了。”
周仲海拿手捏了一块月饼放嘴里。
“爸,假肢的事,急不来,杨政从来没有做过,不要给他压力。”周文辉平静的说。
“嗯,嗯,不急,不急。”
周仲海不急,急不来,他出发前线时,是看不到儿子戴上树脂假肢自由行走了。
罗美云静静的听着,周仲海的每一句话,是关心,也像遗言。
“杨政,文辉和巧巧,要是文辉对巧巧不好,你作为大舅哥,有权力打骂文辉。”
“叔,文辉很好。”
周文辉是英雄,借杨政两个胆,也不敢打骂他啊。
“文辉很好,有时候犯轴,该说的,你大舅哥得说,不能惯着他。”周仲海嘿嘿笑着。
“杨政,你叔说得对,文辉有错误,要指正,不能让巧巧受委屈。”罗美云认真的插话。
巧巧洗完澡出来,罗美云喊着:“巧巧,快来吃月饼。”
巧巧坐在周文辉身边,用手去抓月饼,见婆婆哥哥都用叉子,赶紧缩回手,也用叉子。
“在家里,不用刻意,怎么吃爽快,就怎么吃。”罗美云对巧巧是溺爱至极。
“爸,猪头肉卤好了,家里也有酒,要不,我去切一盘,你们喝点酒?”巧巧提议道。
“好,好啊,喝酒,美云,去拿酒。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我欲……文辉,后面是什么来着?”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周文辉和杨政异口同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念:“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好,好,猪头肉来了,酒来了。”周仲海又恢复了威武霸气,把月饼撤了,吃猪头肉,喝酒。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周仲海低声念着,难两全,难两全。
周仲海要巧巧也喝些,巧巧不喝。
她不会喝酒,月事也推迟了好几天,万一有了宝宝,喝酒有害。
罗美云也不喝,她喝茶。
月有阴晴圆缺,今晚的月亮好圆好圆。
军人喝酒,喝的是豪气,喝酒不过瘾,还要行酒令。
周仲海和儿子杠上了:“五魁首啊,六六六,七是七个巧,巧巧巧啊,周文辉喝酒啊。”
周仲海笑得咋咋呼呼,周文辉又输了。
一口一口,周文辉哪里是周师长的对手,搞得他耍赖了:“爸,不来了,不来了,你一个人能喝趴一桌人,我搞不赢你。”
“来嘛,来嘛,爸让你,让你……”
巧巧歪着脑袋看着公公与丈夫行酒令,他们是父子,是战友,是朋友。
周文辉没有受伤以前,与公公婆婆应该相处很轻松吧?
周仲海输了,周文辉兴奋极了,喊着:“爸,你喝,喝半杯。”
“行,半杯就半杯,再来,再来。”
巧巧见周文辉满脸通红,偷偷塞了一块猪头肉到他嘴里,吃点菜吧,不然输了又要喝。
周文辉很自然的吃下猪头肉,罗美云一见,也给老周夹了一块,他们小两口搞小动作,我们老两口不示弱。
果然,周文辉又输了,抿了一小口,张嘴等巧巧喂菜。
“哈哈哈,爽快,爽快啊。”
周仲海陪喝了一大口,也张嘴要罗美云喂猪头肉。
杨政默默的喝酒,敢情他是个大灯泡。
一盘猪头肉吃完了,巧巧又去切了一盘,喝到半夜,周文辉喝趴下了。
“你小子不行啊,好好跟你老子学学。”
“行啦,别喝了,杨政,帮忙扶文辉进屋休息。”
罗美云扶着周仲海进屋去了,巧巧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才进屋。
“爸,你耍赖,耍赖,再来,再来。”
周文辉嚷嚷着,巧巧一笑:“再来也是你输,赶紧睡觉吧。”
周仲海满脸通红的上床了,拉着罗美云喋喋不休:“儿子跟我划拳了,多少年了?他上前线以后,我们爷俩没有这么畅快的喝酒了。”
“美云,文辉是不是跟上大学时一样开朗了?”
“是,短短几个月,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是巧巧改变了他,娶一个好老婆,是一辈子的幸运。我就娶了一个好老婆。”
周仲海靠在罗美云怀里:“美云,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夫老妻,还感性上了。”
“美云,要是我不在了,你再找个伴,我不在意什么长长久久,只在意我们曾经拥有。”
“你胡说什么?”罗美云悲从心中来。
“一颗炮弹,一瞬间就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其实挺好的。我怕就怕,你们伤心。你们伤心,我就难过。”周仲海胡乱说着,一会儿鼾声如雷。
罗美云紧紧拥抱着周仲海,心里说了一万遍,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