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广播里的起床号角声响,杨政就起床了。
厨房里,巧巧正在给煤炉子换煤。
小巧的背影,熟练又自如。
杨政没有来由的心酸,巧妹不过20岁,还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
如今像一位为家操劳了很久的老妇人。
巧巧扭头,看见杨政,小圆脸一笑:“哥,有热水,洗脸刷牙,我给你下面条。”
说完,去拿洗脸盆和毛巾。
“巧妹,坐下,哥哥自己来。”
杨政按着巧巧坐在椅子上:“今天哥哥给你煮面条,给你做午饭。”
“哥,哪有男人做饭的,我来做。”巧巧反对。
“谁说男人不做饭?师父都经常做饭呢,你听我的,你也尝尝哥哥的手艺。”杨政执拗的说。
“那,好吧。”
把昨天剩下的猪脚热一热,再去园子里拔了白菜,水也烧开了,只等周文辉起床,做猪脚面吃。
“巧妹,你与周文辉的关系怎么样了?”杨政问。
“挺好的,开始几天,他冷冰冰的,对我像对敌人。后来,我们摔一跤,弄了一身屎尿,诶,他的话就多起来了。说起来,我们也成了有苦同吃的战友。”
巧巧笑起来,回忆往事,只在笑谈间,当时她可是哭得心肝都断了,只想回家。
“你,你们摔跤了?”杨政却难过极了。
“没事,刚开始没有经验,现在轻轻松松抱起他。摔一跤,话也多了,他会跟我说战场上的兄弟,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心里压抑,说出来,哭出来,人也正常了。”
“他有文化,有见解,很好的一个人。”
“是啊,比起韩姐,我太幸福了。”
“谁是韩姐?”
“韩丹韩姐的丈夫也是英雄,他没有了手,喜欢喝酒,经常打人。韩姐的手上都是伤,而且家里的开销,都是林杰控制的。两口子一个月有六斤肉。要给她公婆3斤,还有布票,饭票,工资,都要给公婆一些。韩姐自己日子紧巴巴的,我种的小菜,帮了她大忙呢。”
“英雄这么刻薄?”
“英雄也是人啊,战场上是好汉,回到后方,还不是一样过日子。林杰心疼父母,什么都要多送一些给父母。我不一样,公婆大方,周文辉的工资票据都在我这里,婆婆还会给我多留一些钱,恨不得他们自己不吃,都留给我们。”
巧巧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最感动的是你出事那次,公公居然从部队回来,亲自去淮林市把你救出来。部队很严格的,平日我们都不能随意给他们打电话。哥,我们是遇到好人了。”
“巧妹,见你幸福,哥哥就放心了。”
“哥别担心我,吃的喝的都有,遇到重活,打电话给后勤部,马上就会派战士来。还有,工会也很照顾我们,过夏的绿豆,白糖早早就送来了。”
生活上,巧巧可谓称得上官太太了。
杨政欣慰的笑着:“等我回去就给爹娘写信,让他们也放心。”
“嗯,哥,你昨天说的那个小草,你喜欢吗?要是喜欢,先成家再立业也不是不可以啊。”巧巧试探着。
“巧妹,文辉昨天与我聊了很多,我还是想先立业再成家。男人不能只依靠关系,我得自己有本事。”
“那……好吧。”巧巧不会强求哥哥。
“诶,文辉应该起床了,你别动,我去抱他上厕所。”
“好。”
有哥哥真好啊,他会永远宠着自己。
杨政抱着周文辉去厕所,再冲洗干净,轻轻松松,跟玩一样。
周文辉也没有了往日的拘谨,两人聊天,打闹,犹如兄弟俩。
吃完猪脚面,杨政认真的把棉套子绑紧在断腿上,小心的装上钢铁假肢,扶着周文辉走路。
客厅里,走廊上,院子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自如。
“是不是不疼了?”
“不疼,我以为我这辈子站不起来了,没有想到,还能走路。”
周文辉全神贯注的扶着拐杖走路,杨政跟在身后,生怕他摔倒。
“走一走,出一身汗,我周文辉又活回来了。”
对于没有脚的人来说,能站起来,就是莫大的幸福。
巧巧去了菜店。刘姐给她换了十斤鸡蛋票,巧巧把鸡蛋全买回家了。
一共有106个,给哥哥的师父50个,其余的留下周文辉吃,他不是要吃番茄炒鸡蛋吗,天天做给他吃。
还有干豆角,干茄子,干鱼尾巴,白辣椒皮,腌黄瓜。
巧巧装了三大罐腌黄瓜,一罐给师父,一罐带到车间同事吃,一罐哥哥自己吃。
装了满满两大袋子,鸡蛋用小桶装起来的,里面放了烧过的煤渣,鸡蛋不会碎,还能存放长久。
干菜快要搬空了,菜园里还有很多新鲜的,再做些自己吃。
巧巧满满的成就感,当初种菜打发时间,如今这些干菜也派上用场了。
整理好干货,巧巧开始煎豆腐,今天买了六块豆腐,煎黄,放上五花肉和辣椒,装一罐给哥哥带回去。
天气热了,熟菜放不久,让哥哥带到车间同事吃。
平日里,哥哥受他人照顾,总不能只占他人便宜吧。
巧巧还买了一只烧鸡,也是给哥哥带走的。
巧巧看了又看,虽然都是普通的东西,也算体面。
周文辉走了四十分钟,全身湿透了,杨政一再要求,才肯停下来休息。
打了满满一盆热水,洗个澡,周文辉那煞白的脸,也红润起来了。
“真好,我很久没有出汗了。”周文辉喝着茶,说。
“相信我,用不了多久,就能用上电驱假肢的。到时候,不用拐杖,也能行动自如。”
“哈哈哈,没有电驱的,你杨政也要给我研究一对出来。”
“好,我回去以后,找些书看看,弄清楚电驱假肢的原理,我来给你做。”
“那我等着哦。”
兄弟俩对未来都充满了期待。
中午吃番茄炒鸡蛋,红烧肉,辣椒炒豆角,白菜,粉丝肉汤。
嘿,别说,番茄炒鸡蛋还真挺好的,周文辉和杨政抢着吃。
吃饱了,杨政也要回单位了。
周文辉对杨政说:“你跟我来屋里。”
进了卧室,周文辉拿出一堆饭票和一块上海手表。
“你,你干什么?”杨政后退两步。
“杨政,这是我送给你的。没有利益牵扯,纯粹就是感谢你给我做的假肢。”
“你是我妹夫,是我应该做的。”
“对啊,你是我大舅哥,这表和饭票,也是我应该送给你的。杨政,每餐必须一荤一素,你吃什么,自己感觉无所谓,同事会看到。
虽然节俭是美德,实际上,还是有人会看表面。专业上,我和巧巧帮不了你什么,你得靠自己。经济上,我们还能帮上忙,你拿着,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这手表……”
“手表是我上战场时,弟弟送我的。它是一只幸运的表,我把这份好运转送给你。”
“你,你有弟弟?”
“是啊,他叫周文敬,在苏()联,看到你,就会想起他。杨政,拿着吧,等你以后有能力了,我和巧巧也是要你帮忙的。”
“我……”
“怎么?你怕我们以后麻烦你,所以不敢收。”
“不是,不是。你们是我亲人,就算赴汤蹈火我也愿意的。”杨政愁眉苦脸的解释。
“那你爽快收下吧,磨磨唧唧的,不把我当兄弟。”
“行,我收下。”
杨政认真的点头,拿了饭票和手表,心中暗想,他一定要让周文辉站起来,要让他行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