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是皇帝, 金口玉言,不容置喙。
莫说公然反对,万琉哈氏便是连半分怨怼、半分不满的神色,都不敢显露出来。
万琉哈氏只得垂着头,压下满心苦涩,强作恭顺地屈膝领旨,默默接受了这一切。
太皇太后崩逝,最受拖累的还要数太子胤礽。
他身为储君,乃是天下表率。
太皇太后大行,他必须守孝三年,一言一行都要做给全天下看。
这么一来,他与太子妃石氏(瓜尔佳氏)的婚事,直接被一竿子支到了三年之后。
前几日还在热热闹闹商议婚期,转眼便遥遥无期。
太子心中再急,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分毫不敢流露。
整整三个月,康熙都未曾踏入后宫。
哦,给太后请安除外。
康熙借此狠狠地刷了一波孝顺的美名。
宁楚格若不是知道康熙将孝庄的梓宫停在暂奉安殿长达三十七年,就信了这鬼话。
后宫众人个个识趣,顺着康熙的心意,安分守己。
五阿哥胤祺已然十岁,依旧跟着太后住在寿康宫。
康熙看在眼里,觉得实在不妥,几番劝说,总算说通了太后。
三月,胤祺搬去了北五所。
至此,北五所之中,已住下七位皇子。
胤衶眼看便要入上书房读书,康熙却始终未曾开口。
宁楚格也拿不准,届时康熙会安排胤衶住北五所,还是西五所。
康熙不发话,她连人手、住处都无法提前预备,只能暗自等候。
就在这时,大阿哥胤禔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传出喜讯,已然怀有两月身孕。
延禧宫
惠妃乍一听闻伊尔根觉罗氏有孕的消息,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她强压下面上惊色,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自己一人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沉甸甸的。
太皇太后大行未久,举国尚在丧中,皇上都素服减膳,不近妃嫔。
她的儿子、儿媳倒好,偏偏在这个时候闹出身孕。
这哪里是添丁进口,分明是往枪口上撞。
惠妃闭着眼,指尖掐得发白。
胤禔一心急着争功,连最基本的礼法避忌都抛诸脑后。
他福晋亦是糊涂,竟由着他这般胡来。
皇上素来最重孝道,此事一旦传开,不仅胤禔的名声尽毁,连她这个做额娘的,也要被连累得抬不起头来。
她沉默半晌,终是低低叹了一声。
事已至此,哭骂无用,只能拼命遮掩,把这桩祸事死死按在府里,绝不能再向外泄露半分风声。
只是消息终究难以彻底封住,几句闲言碎语还是在宫里头悄悄传开。
宫里人嘴上不敢明说,私下里早已沸沸扬扬:
“大阿哥在国丧期间竟不知避忌,还与福晋同房,心中哪里还有太皇太后?”
“嫡福晋也是,刚进门就急着生养,半分规矩都不懂。”
宁楚格听闻后,略带迟疑地问道:
“敏珠,大阿哥福晋当真有了身孕?”
敏珠语气肯定:“确确实实是怀上了。”
宁楚格沉默片刻,缓缓道:“这算是孝期有孕吧?”
敏珠不敢明说,只轻声应了一句:“太皇太后逝世,刚满百日。”
宁楚格听罢,心中了然:这孩子纵然无辜,可在皇家礼法之上,便是服内所出。
她只觉一阵恍惚,这大阿哥胤禔莫不是昏了头?
竟敢在国丧期间让福晋怀上子嗣!
是连名声都不想要了?
宁楚格思忖良久,只得出一个结论:胤禔是太心急了,一心想先诞下皇长孙,好压过太子一头。
惠妃得知伊尔根觉罗氏身孕的消息已然泄露,当即决断,主动去给康熙请罪。
见到康熙,她不辩解、不喊冤,只垂首请罪,语气沉稳,字字恳切:
“是臣妾教子无方,致使胤禔在国丧期间失了分寸,劳皇上忧心,有损皇家体面,臣妾有罪。”
只这一句,先将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不等康熙开口,惠妃又说道:
“只是伊尔根觉罗氏腹中终究是皇家血脉。
求皇上看在太皇太后在天之灵,慈悲为怀,饶过这些无知小辈,也保全皇孙一条性命。
臣妾往后必定严加管束胤禔夫妇,令他们闭门思过,绝不再出半分差错。”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坦然认了错,消解了康熙的火气。
又抬出了太皇太后与皇嗣,堵得旁人无法再揪着此事不放。
康熙看着她,终究还是轻轻揭过:“你既知道,便管好他们。”
此事虽在宫中私下闹得沸沸扬扬,康熙却压了下去。
并非他不恼胤禔居丧不谨、有亏孝道,实在是不便声张。
一来关乎皇家体面,皇子在国丧百日之内诞育子嗣,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家丑,丢的是爱新觉罗的脸面。
二来太皇太后新丧,天下缟素,人心未安,此时因儿女私情重罚皇子,只会显得他无情,有失仁君气度。
宫中那些闲言碎语,在康熙的示意之下,顷刻间消散,再无人敢议论此事。
消息传回延禧宫时,惠妃正临窗静坐,闻言只指尖微顿,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底下人战战兢兢,生怕她动怒。
可惠妃只是静了片刻,平静吩咐:“知道了,往后宫中这话,谁也不许再提。”
待下人尽数退下,她才缓缓闭上眼,心底又气又涩。
胤禔是她的指望,是她在这后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偏偏在国丧期间,做出这等不知避忌的事,平白在皇上心里扎了一根刺。
皇上虽压下了流言,可这笔过错,早已记在心里,再也抹不去了。
胤禔素来争强好胜,却偏偏在最要紧的“孝”字上栽了跟头。
往后的路,只会愈发难走。
惠妃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凉。
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只能往后加倍谨慎,一点点将这亏空慢慢弥补回来。
宁楚格对康熙压下此事,并不意外。
满人向来看重长子。
更何况胤禔是康熙早年连丧数子之后,第一个平安长大的儿子,他在康熙心中的分量很重。
这点小事,还不足以令康熙惩处胤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