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工地上没有一丝风,空气是静止的,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徐子昂搬起砖的时候,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快速地拉上了一层纱又掀开,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又重新抱起一块砖。
但走了两步之后,那种眩晕感又来了,更重了。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像是软的,每一步都踩不实,头顶的太阳像一盏巨大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盐分腌得眼球生疼,他抬起手臂擦了擦,但手臂上全是汗,越擦越模糊。
工头王叔扛着一捆钢筋从旁边路过,脚步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徐子昂一眼。
这孩子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发直,手里抱着那块砖站在原地不动,整个人像是被太阳晒成了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王叔放下肩膀上的钢筋,走过去,伸手拦住了他:“行了,别搬了,去那边阴凉处坐一会儿。”
语气不太好听,带着工头惯有的那种粗声大气的命令口吻,但他伸手去接徐子昂手里那块砖的动作是很轻的。
他看到徐子昂那双已经磨破的手套,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灰白色的手套染成了暗褐色。
徐子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干,但话还没说出来,王叔已经把他拽到了板房旁边的阴影里,把他按在一个倒扣的水泥桶上坐下,拧开一瓶藿香正气水递过去:“喝了。”
然后蹲在他面前,皱着眉问:“中午没好好吃饭吧?”
徐子昂低着头,声音很小:“……太热了,吃不下,就吃了一点点。”
“胡闹!”王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这么大太阳底下干活,你不吃饭怎么顶得住?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但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软面包,是早上他从家里带出来准备当下午点心的。
他把面包往徐子昂手里一塞:“先垫垫肚子,缓缓再干。”
徐子昂握着那两个面包,塑料袋里面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低头看着,正要撕开包装袋。
一个人走来。
徐大年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看着徐子昂,阴阳怪气道:“怎么?从家里带来的饭不爱吃,就喜欢吃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也是,家里的饭怎么比得上外面买的香呢?”
“我们的大少爷可吃不惯粗茶淡饭。”
徐子昂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手里的面包,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王叔站起身,挡在徐子昂前面,看着徐大年:“老徐,你少说几句。孩子中午没吃好,天又热,先让他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徐大年没有看王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徐子昂身上:“看来我们家出了个少爷。家里的饭菜吃不惯,要到外面来买面包吃。”
徐子昂坐在水泥桶上,低着头,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然后迅速蒸发。
他把面包放回王叔手里,声音很轻:“没事的王叔,我还可以干,我没事的。”
王叔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把面包塞到徐子昂兜里,转身走向那堆钢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累了就歇,别硬撑。”
徐子昂点了点头。他重新站起来,走向那堆砖。
弹幕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是,孩子连吃个面包都不让?这也太过分了吧?】
【过分什么过分?是不让他吃吗?是他自己不吃,又不是父亲的错。中午让他吃饭他不吃,现在饿了怪谁?】
【就是,人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中午不好好吃饭,饿一顿就长记性了,下次就知道准时吃饭了。】
【你说得轻巧,四十度的高温,你吃得下饭吗?就算吃得下,那点冷饭冷菜能顶什么用?】
演播室里,赵水蓝看着屏幕,缓缓开口:“孩子吃饭确实要有规律,不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这样惯着孩子,不是在爱他,是在害他。”
周震阳这次没有接话。
他看着画面里徐子昂重新戴上那双磨破的手套,弯腰捡起一块砖,沉默着,眉头微微蹙起。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气象部门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工地上的地表温度已经超过了五十度。徐子昂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但眼前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远处的塔吊,近处的砖堆,脚下的泥土,全都扭曲着、晃动着。
他停下脚步,想要扶着旁边的东西站稳,但手伸出去摸了个空。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擂鼓。然后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王叔的喊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子昂!”
然后他感觉地面迎面向他靠近。
不是他自己倒下的,是地面忽然升起来,撞上了他的脸。
王叔扔下手里的钢筋,朝他跑过来。周围的几个工人也放下手里的活,朝那个倒下的身影围拢过去。
徐子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灯光。
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手上扎着吊针,冰凉的液体正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工地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
他试图坐起来,但脑袋昏沉沉的,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又跌回了枕头上。
“醒了?”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子昂偏过头。
徐大年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子上,表情淡然:“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好好读书,将来坐在空调房里上班,就不用吃这种苦了。”
徐子昂没有说话。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面无表情。
徐大年又念叨了几句,大意是让他长记性,知道他平时过的日子有多舒服,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徐子昂始终没有回应,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的,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在无声地滴落。
徐大年说了几句,看徐子昂始终不说话,有些恼怒,“这次的医疗费从你工资里扣。”
“既然你不听我说话,那你就自己付医药费,别问我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