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地面正裂开一道缝隙，往后看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裂缝前是一只钻在地里蠕动的东西，泥石飞溅，直直朝着知微扑过来。
“姑娘！”萧琮策沉下脸来，将知微轻轻抱住闪到一旁。
哪知那东西不肯放弃，拐了个弯又追着二人。
“你先放我下来……”知微揪着他的衣襟，却隐隐感到不对劲。
她抬眼沉静地望着萧琮策的脸，萧琮策似有所感也低下头来看她。
便见得她眸子里，只有一个临危不乱的萧琮策。
萧琮策一愣，脚步停了下来。
小猫心虚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装作悠闲地看向远方。
“你会武功？”知微的眼神萧萧然冷下来，微颦秀眉。
“我……”萧琮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了些力。
“咻咻咻！”一个庞然大物从他们脚底崩裂生出，巨大的黑影笼罩他们。
泥土飞射，萧琮策后退一步，偏了右肩为知微挡住四溅的泥石。
“哇！师妹你们怎么招来那么大的树妖！？”谢离目瞪口呆，看见这庞大树妖不由得连连惊叹，“佩服佩服！”
知微锁着眉，抽出剑对着树妖凌空一斩。
金光迸裂，树妖却毫发无伤。几道藤蔓以像离弦之箭，疯狂地缠上二人。
“喵喵！”
“别抓我我不是一伙的啊！”
知微被藤蔓勒得喘不上气，身体几乎是与萧琮策皮肉相贴。
她再转头一看，谢离和小猫也没被树妖放过。
知微咬了咬牙，再往外探出小半身子。
“灵力伤不到……”知微胡乱摸索蹀躞带，摸得萧琮策身体僵硬极了。
知微没发觉，却也管不了那么多。
“试试玉佩中的炁。”
一把扯下那枚玉佩，玉佩在她灵力催动下光华流转。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
恍惚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椿抑煞摄，五雷招来，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五道极粗的紫电轰隆劈下，劈开混沌。
顷刻间，树妖化作黑炭了无生息，束缚着他们的树枝便都纷纷掉落。
“你的玉佩哪来的？”谢离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知微身前，阴沉地望着她手上的玉佩。
“与你有何干系？”
知微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玉佩，一眼都没分给谢离。
谢离嗤笑出声，轻轻摇头，“也是。”
垂下眸子，知微用袖子掩住口鼻，费劲地咽下喉咙中涌出的甜腥味。
“松手。”知微咽下血的声音喑哑，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你现在还不能……”
“我说了，”打断萧琮策的话头，知微冷冷地瞥他，语气更冷，“松手。”
萧琮策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好。”
知微脚刚落地，有些踉踉跄跄的，小猫抱住知微的脚，努力为她保持平衡。
“喵喵喵！”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逐渐靠自己站稳起来。
期间她不停地吞咽口中血气，毒血积淤已久的经脉被她强行用炁完全冲开。
那一瞬间疼得知微眨眼便要晕倒过去，但她咬破舌头也不肯让自己昏过去亦不肯吭声。
感知到知微经脉变化的萧琮策心陡然一沉，欲言又止，黑发遮盖他的双眼，阴沉沉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再次搜魂无果。知微只好打算寻个偏僻的落脚点，暂待时机。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小猫坐在知微肩上，大声地质问背后的谢离。
“顺路顺路。”
谢离枕着手臂，吹起口哨跟着知微。
萧琮策一路上是出了奇的沉默，连偶尔同他对视的知微也略感到有些不对劲。
许是从前他总对着知微笑。
知微拿余光瞟他，但也没想同他说话。
“知微师妹……”
“你真吵！”小猫张牙舞爪，听着谢离开口便说一句怼一句。
“诶我说你这个妖怪话也忒多了。”
小猫东一句吵西一句呛，便跳下来和谢离在后头吵吵嚷嚷。
知微听得头皮发麻，索性也就加快步伐将那猫和人甩在身后。
旁的萧琮策也默默地跟着她。
走了一小段路后，萧琮策有些不安地摩挲着衣袖。
“姑娘，”萧琮策忽然出声，细细听起来声音还有些颤抖，“或许我该叫你什么？”
知微怔住片刻，偏头去看他。
“什么？”
萧琮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移开目光，喉结滚了一下：“……没什么。”
山风从树林间穿过来，带起知微鬓角的碎发。
她抬手别到耳后，重新抬步往前走。身后的人顿了片刻，脚步声才跟上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又开口：“你从未说过你的名字。”
知微步子没停：“你也没问。”
身后脚步声又消失了。
知微走了一段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几步外的碎石坡上，低着头，袖子被风灌满，像一棵立在风里的瘦树。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不远不近。
“……谢离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知微终于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萧琮策站在原地，黑发被风吹散了一些，遮了半边脸。
“他是我师兄，”她说，不耐烦地皱眉，“叫名字很奇怪？”
萧琮策没答。他垂着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摇了摇头，跟上来继续走。
翻过一道土坡的时候，谢离从后面追上来。
他步子轻快，踩在碎石上也没发出多大动静，伸手就要拍萧琮策的肩膀：“怎么停这儿了？”
萧琮策侧了一下身，那只手落了空。
谢离的掌心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也不尴尬地收回去，插发间。
“……啧。”他低低笑了一声，扫了一眼萧琮策的侧脸，“脸色不太好啊兄弟。”
知微没有回头：“他受伤了。”
“你管这个叫受伤？”谢离的声调挑起来，嘴角弯着。
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
谢离看看萧琮策，又看看知微，嗤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说是就是，我什么都没说。”
他快走两步经过萧琮策身边，坏着心眼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手收得也快。
“保重啊兄弟。”
萧琮策的肩微微僵了一瞬，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离被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吹了一记短促的口哨。
山路越走越窄，碎石松动，踩上去容易打滑。
知微脚下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一截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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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才稳住。
萧琮策几乎是同时抬手，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肘的时候忽然停住，又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小心。”他说。
“嗯。”
知微应了一声，站稳了，松开树干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阵，才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壁。
谢离已经率先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叼了一半在嘴里嚼。
知微靠着树干坐下来，阖上眼，像是要闭目养神。
萧琮策在她几步外坐下，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面前的沙土上画。
“你画什么？”知微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
萧琮策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声音很低：“……你想我叫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谢离叫你知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了。
“你也可以。”
他停下手里的枯枝，抬起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知微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垂下眼，枯枝在地上又抹了一下。
“……我……”
他低着头，后颈到肩膀的线条绷着，耳根压着一层很薄的绯色。
她看了他几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
“想说什么？”她问。
他罕见地没有回答。
萧琮策把枯枝放在地上，双手垂在膝侧，低着头，连呼吸都变浅了
知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也没再追问。
“……随便你。”她说。
谢离嚼完半块干饼，把另一半揣回怀里，看着这一幕，不怀好意地笑笑。
“有意思。”
跳回知微肩上的小猫慢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从知微肩上跳下来，走到萧琮策面前蹲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萧琮策低头和它对视。
小猫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然后开口：“某人在吃醋呢。”
谢离发了抽似地笑出了声。
知微睁开眼，偏头看向小猫：“谁？”
小猫没理她，只是仰头看着萧琮策，琥珀色的圆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萧琮策别过脸去，又不再说话。
知微重新阖上眼，指尖凭空画出一道符咒。
“无聊。”
她冷冷地如是说。
萧琮策刚要再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
几乎是同时，蹲在知微肩上的小猫猛地竖起耳朵，背上的毛炸开，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不对。”萧琮策低声说。
知微猛然睁开眼，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裹着，若有若无。
她握着剑，往前走了几步。枯叶在她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绕过一丛歪斜的灌木之后，她看见了一棵巨树。
一棵老槐树，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树冠浓密得遮住了大半月光。
麻绳从最高的枝丫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双灰白的脚，青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半边。
尸体倒垂着，头朝下悬在半空，灰扑扑的僧袍裹着枯瘦的身子，随着一阵风轻轻晃动。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浮肿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歪向一边。
知微古井无波的眼，泛起一阵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