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捡到一只偏执狂 > 16.知微你看看我好不好
    变幻便是在一瞬间,短短的霜刃在黑夜中似翻转的银练。

    “叮叮!”短刃与剑相撞,金戈嗡鸣。

    隔着刀剑,纱帘被山风吹起,男人后退半步。

    “玄女。”玄女剑自发颤抖,铮然出鞘,直刺他门面,剑气震荡眼看着便要吹飞他的斗笠。

    那人反应极快,按住斗笠侧身一避,不巧又向前迈进半步。

    知微手握玄女剑,剑锋横削他腰侧。他抬手用剑鞘格开,撞得知微虎口发麻。

    “对不住。”男人怔住片刻,猛地拉开距离便要离开,却又想到什么忽地停下。

    知微脚尖一点,反手一刺,纱帘被剑尖钉住,牢牢地嵌在树干中。

    她正要再近,可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剑身。

    掌心扣住玄女剑的刃面,血珠瞬间从掌纹的沟壑间渗出来,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

    他却像感受不到痛觉似的,五指甚至又收拢了一分。

    刃面嵌进肉里,血肉翻卷,他反而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知微。

    知微拔了拔剑,没抽出来。玄女剑纹丝不动地被握在那人手上。

    见他不松手,知微试探的心亦是一沉。

    没有过多思索,她当即一腿横踢他斗笠,却不料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攥住脚踝。

    “松手。”她冷声道。

    他非但没松,还往前拽了一步。知微被带得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近。

    她的腿还被他攥在手中,单足立地,整个人的重心不得不倾向他那边,几乎是被他半抱在怀里。

    她抬眼,帷帽的纱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夜露的潮气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

    那人低头看她,帷帽纱影被撩起,她看见那双浅色眼眸微微垂下来,像在看一件终于落到手里的、不该属于他的东西——贪婪的、克制的、快要压不住的。

    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侧肘撞向他胸口,他松开剑刃后退半步,那拍心跳被压了下去。

    知微翻腕再刺,这一次剑尖挑开了他帷帽的下沿,纱角翻飞,露出他的下巴和喉结。

    她看见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以及下颌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没有躲。他甚至偏了偏头,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

    知微的剑停在那道下颌疤前两寸,没有刺下去。

    “你既非我所识之人,”她往后退,“便不要妄想跟着我,救我。”

    “若你是,更不要妄想。”

    知微冷着脸,剑光同月色相辉映,清丽的面庞绷得很紧,月光照进她深色的眼瞳里,冷然却分明地闪烁着什么。

    藏在黑色衣袖下,握着剑的手猝然攥紧。

    帷帽下那双狭长的琥珀眸隐晦如海,暗流汹涌。

    知微……

    知微,他的知微

    可她为什么不能、不能真正看见她?

    她看他时,目光里映出的究竟是谁?

    是此刻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她记忆里那张七皇子的脸?

    骤然而起的妒意几乎要将他冲毁,阴郁席卷了他那颗只载着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猛烈到胸腔发疼。

    像一个失落在沙漠里的濒死之人,合上双眼前触到一丝湿润,然后发现那不是水,是血。

    是他自己的血。

    他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握住玄女剑的剑柄,将剑刃调转。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剑柄递向她,剑尖抵着自己的咽喉。抬头去看她。

    只有他的知微有权给予他救赎。也只有她,能让他彻底堕入地狱。

    “那你杀了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死水,但指尖攥着剑柄的力道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你若不杀,我便跟着。你走哪里我跟哪里。”

    那双与萧琮策同样相似的眼中没有无助,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像野兽认定了饲主之后再不松开牙齿。

    知微很罕见地走了神——这人的眼睛同萧琮策好像,可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见知微迟迟没有反应,甚至在他说非要跟着她时,走神去看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分明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男人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喉间涌上一股酸涩的铁锈味,他笑了一声,极轻极短,而后握着剑尖贴着自己的咽喉往前送了半寸。

    皮肉被刺破,血珠从剑尖处渗出来,顺着他脖颈往下滑。他望着她,隔着帷纱,琥珀色的眼眸冷得发寒。

    “……你在看谁?”他忽然问,声音哑得不行,“你在透过我,看谁?”

    知微面色一凛,目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她面无表情地抬脚,狠踹了他胸膛一脚。

    踹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剑尖从咽喉脱开,带出一线血丝。她冷着脸又踢开他的手,玄女剑从他手中脱落,被知微顺势接住,应声回鞘。

    “喵喵喵!”小猫见缝插针,摇着尾巴蹭到知微腿边。

    路过男人时瞟了一眼,又故作清高地优雅迈步,“主人,你看他好可怜哦。像摇尾乞怜的狗,不像我能光明正大地叫主人。但狗咬了人可是会疯的,主人你要小心哦。”

    知微皱着眉,“什么?”

    随后蹲下来,屈指弹了一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

    小猫捂着脑袋嘤嘤嘤,身子还是往她手里拱,边拱边分出一只大眼睛,躲在知微的手后面,一眨一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知微弹完小猫的脑袋,站起身,不再看他。

    “走了。”她对小猫说了一句,转身便往林子外走。

    小猫从她怀里探出个脑袋往回看。

    那个男人还跪在地上,帷帽歪了几分,露出半边下颌。

    他方才被踹过的地方衣料上还印着她的鞋印,咽喉上那道剑伤还在渗血,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似的,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他只是隔着帷纱望着她的背影。

    “主人,他好可怜我去看看他!”小猫假心假意地装作同情他,一个箭步便跳了下去。

    知微不做声,脚上也不停。

    小猫试探地走了几步,眼瞧着知微走远了。

    它才黑着一张小猫脸,腾得一下扑到男人面前。

    “你不觉着不对?”

    小猫舔了舔爪子,大眼睛里盛满了厌倦。

    “梦貘心附在我身上。”

    小猫怔愣片刻,“怪不得你已被我剥夺半数爱欲法力,如今却生生对主人发起疯。”

    小猫汗颜,它发誓它刚刚说主人的时候这个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我劝你还是好生收着你的疯劲,”小猫居高临下,“毕竟,你也不想知微和他们一样吧?”

    他很少想起那段日子。

    但今夜的血让他想起来了。

    跪在林子里的落叶上,咽喉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衣领里,贴着皮肤慢慢变凉。

    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冷宫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蜷在墙角,腹中绞痛如刀绞,四肢冰凉,一口血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不能吐在地上。吐了会被骂。

    他记得母亲坐在灯下,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只扭曲的怪物。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汁液在碗沿晃荡着,她走过来,蹲下,把碗凑到他嘴边:“乖,喝了就不疼了。”

    他喝了。

    然后更疼了。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他弓着背缩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母亲看着他在地方翻滚,疼得他没有办法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母亲也只是把空碗搁在桌上,坐回灯下继续做她的绣活。

    针线穿过绸缎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和他压抑的痛吟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母亲忽然放下绣绷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嚼碎了咽下去,药味极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腹中的绞痛奇迹般地缓了下来。

    他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是温热的。

    “娘还是疼你的,”她说,“对吗?”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他那时四岁,或者五岁。

    他分不清那碗药和那粒解药之间的区别,他只知道母亲给了他一碗苦的,又给了一粒甜的——苦的和甜的加在一起,就是爱。

    他这样想。

    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

    有时是腹痛,有时是鼻血流得止不住,洇湿了整条衣襟。

    有一次他咳出了血块,黑色的,硬硬的,吐在掌心里像一小块焦炭。

    母亲看见了,皱了皱眉,起身去翻柜子,翻了很久才翻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下回少放些,”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别弄死了。”

    他靠在墙角,含着那粒药丸慢慢化开,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翻柜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臂上全是指甲掐出的旧疤,一道叠一道,像蛛网。

    他后来看见那些是她自己掐的。

    每次父皇召了别人侍寝的消息传到冷宫,她就坐在镜前,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自己的手臂,掐到流血,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跟那人一样,”她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样的贱种,一样的肮脏。”

    她打他。用鞋底、用戒尺、用随手能摸到的任何东西。

    他蜷着不躲,因为躲了会打得更久。她一边打一边骂:“就是因为你,他才不要我!他嫌我生了你这个孽种!”

    他不明白。

    他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痛。记得每一次挨完打之后,母亲会忽然停下来,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看见他蜷在地上浑身是伤,会跪下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娘不是故意的……娘是爱你的……”

    他靠在母亲怀里,浑身都在疼,但他点了点头。

    他只会点头。

    因为点头之后母亲会抱得更紧一些,紧到他喘不过气来,但那种快被勒死的感觉里,让他似乎没有那么疼。

    后来他长大了些,开始懂了些什么。

    也学会了在无人的时候,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

    掐出血来。

    然后看着那些血珠从皮肤上渗出来,觉得痛快。像替某个人把该流的血流尽了。

    冷宫里的宫女和侍卫看他的眼神变了。最初是怜悯,后来变成了害怕。

    他路过廊下的时候,洒扫的宫女会低下头退到一边,攥紧手里的扫帚,像怕他突然扑上去咬人。

    侍卫交班时经过他住的偏殿,会加快脚步,目光从他身上飞快地掠过去,从不停留。

    有一次他坐在台阶上,听见两个宫女在墙那边小声说话。

    “……又自残了,昨晚上我看见他手臂上全是血……”

    “……你别说了,怪瘆人的,他那眼神看得我发毛……”

    “……也是个可怜人,娘娘那样对他……”

    “……可我听说他看人的时候像要剜人肉似的,你少靠近他……”

    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卷上去,小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不会跑,那便滚。”知微的声音忽然从回忆里闯出来。

    林子里静极了,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方才握过玄女剑刃的手掌上,伤口还在,血已经干透了。

    “……知微。”他哑着嗓子,很低很低地念了一声。像念一个解药的名字。

    小猫缩回脑袋,一眼都不再分给他,蹭蹭蹭跑远:“主人,等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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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猫卖萌,小猫得到。

    知微果真停下了步子,小猫跑得很快,三步两步追上知微。

    “嗯。”

    刚滚进知微怀里的小猫不停地蹭啊蹭,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疑惑。

    “他方才问你在看谁呢。主人,你方才在看什么呀?眼睛都直了。”

    知微面无表情。

    “……没看谁。”

    小猫鼓囊囊的腮帮子动了两下。

    小猫把脸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它没再说话,但它心里清楚得很,也嫉妒得很。

    它虽得到得比那人更多,可它也更不开心。

    好气哦!主人怎么背着我找了其他的猫!!!

    小猫气得嗷呜一口咬在知微衣角,却也只是愤愤作罢。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知微穿过林子时脚下踩得很快,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地往后翻。

    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上来。

    破屋里的光还暖融融地亮着。

    知微的脚步一顿。

    这灯还未曾灭掉?

    她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道漏出来的暖光,手慢慢按上剑柄。

    林间夜风从耳边过,把她的袖口吹得簌簌响。

    她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绕到门边往里一探。

    阿梧盘腿坐在一堆稻草上,面前摆着半根蜡烛,蜡油滴了一地。

    她正低头往一只破碗里倒什么东西,嘴里还哼着小调,哼得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知微收回按剑的手,站直了身。

    “……你怎么在这。”

    阿梧猛地抬头,蜡烛被她带得一歪,险些烧着了旁边的干草。

    她手忙脚乱地把蜡烛扶正,抬头看见知微站在门口,一身露水,肩上还沾着树叶碎屑,脸顿时亮了。

    “师姐!你回来啦!”她几乎是蹦起来的,手上一只碗差点手上一只碗差点飞出去,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我等你等了好久!你在外头打架了是不是?我远远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可我不敢去看……”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绕着知微转了一圈,鼻尖动动嗅了嗅:“师姐你身上有血腥味!受伤了没?”

    小猫:……这死丫头怎么还在。

    知微侧身避开她的手:“没有。”

    “真的?”

    “……真的。”

    阿梧这才放心,退回那堆稻草边,献宝似的端出那只破碗:“师姐你看!我在镇上讨了一碗热粥!还没凉透,我揣在怀里一路抱过来的!”

    她说着掀开盖在碗上的布,碗里果真是粥,白粥里还零零星星地缀着几粒红枣。

    知微看了一眼:“追踪符?”

    “嗯!师姐你好聪明!师姐你肯定没吃饭嘛。”

    知微不应她。

    “师姐肯定饿了。”阿梧把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那吃两口呗。”

    知微看着她。

    阿梧的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跑过来的时候被树枝刮的还是摔了跤,发间还卡着两片枯叶。

    裙摆上沾着泥,脚上的鞋也湿了,但她一脸邀功地看着知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知微不动,阿梧也不动,大有一种她不喝便举到天亮的架势。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大半,米粒泡得有些发胀,甜味也淡,但确实还是温的。她咽下去,把碗搁回阿梧手里。

    “行了。”

    阿梧把碗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粥,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全倒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抹抹嘴:“师姐你也没吃多少!”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其实都饿了。”

    知微没接话,在屋角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旁边坐下,把玄女剑横在膝上,低头去擦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阿梧也不吵她,蹲在稻草堆边收拾自己带来的那堆破烂。

    半根蜡烛、一只破碗、几个奇怪的泥娃娃,还有一盏丑得惊心动魄的纸灯,被她小心地搁在墙角,生怕碰坏了。

    “师姐,”阿梧的声音小小的,从那边传过来,“我以后都跟着你呗。”

    知微擦剑的手没停:“不。”

    “我给你做饭!”

    “不。”

    “……我给你烧水泡脚!你打架累了泡个脚总舒服吧!”

    “不用。”

    阿梧瘪了瘪嘴,抱着泥娃娃蹲在原地,嘴硬地嘟嘟囔囔:“反正你赶不走我……我跑得快,你抓不住我的……”

    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阿梧身上那件薄薄的旧棉袄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背上,肩头那块破布还是以前的知微悄悄给她补的。

    知微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干草前。

    她把自己行囊里一件干净的外袍抽出来,扔在阿梧头上。

    阿梧被衣袍兜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从布料底下钻出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师姐!”

    “别烦我。”

    “诶嘿嘿师姐从来不会烦我的!”

    阿梧抱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裹在身上。

    她偷偷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烛火烧到只剩半截,阿梧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知微靠着木板,仔细看着盒子中的太微鬼篆符卷。

    “嘻嘻……”

    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知微抬眼看向阿梧。

    她身上那件衣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只笨拙的茧,她睡着了嘴角还噙着一点笑,像是梦里正高兴。

    知微收回目光。

    稻草堆那边又传来阿梧含糊的梦呓:“师姐……粥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