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转头向王猛。
“王大人，回到最开始的话题。谢尚此番贸然出兵，并非自作主张，背后有太后密诏授意。太后忌惮将军大人威势日盛，唯恐朝廷再难制衡，便私下密令谢尚，借燕军南侵之机，打着北上驰援的幌子，暗中偷袭中原城池，从后方牵制、削弱将军大人。”
“这份密诏，就是一把送到我们手中的利刃。”
“我明白。”
王猛点头。
心中有欣喜。
这拆解敌人阴谋，计划，以前都是要他来主导！
现在有其他人干了。
他也可以把精力投放到其他事物上。
“王大人，还请你派人搜集证据，把太后密诏、谢尚奉旨背刺、假援真袭的来龙去脉，整理得清清楚楚，留存底稿，暗中散播到世家、朝堂与军中。不必明着发难，只需让天下人都知晓 —— 晋廷中枢早已心胸狭隘，容不下功臣，暗中授意边将背后捅刀，全无容人之量，失了君王社稷的气度人心。”
“届时将军大人便可占据大义，自陈忠心为国，却屡遭朝廷猜忌暗算，以此收拢天下士子、诸侯将帅的同情与归心。”
“到我们南下渡江之时，便可拿出这份铁证，昭告天下晋廷昏暗、后宫干政、残害忠良，以此为出师之名，名正言顺挥师清君侧，掌控江东。”
“桓大人那边，也劳王大人费心了。”
“而我即刻修书传回宗族，向族老陈明利害：谢尚手握太后密诏私自兴兵，一旦事发，整个谢氏都会被拖入谋逆祸乱的泥潭。劝族老主动与谢尚切割，交出部分兵权，公开不赞同朝廷暗害功臣之举，顺势彻底倒向将军大人。如此一来，谢氏既能避祸保全，我也能毫无牵绊，全心辅佐将军大人。”
谢安也表露了一些自己的私心。
他会选择为纪尘办事。
很大原因就是为了保全家族。
这得说明白。
“嗯。你做事很周到，将军大人会放心的。记住不要影响大局。”
王猛轻轻点头，话语中带着敲打。
谢家。
无论如何，都会是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
最后即便没有屠尽，也必然会拆分。
这种事，也还是得提的。
谢安望着王猛，眼神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必为将军大人忠心不二。”
................................
此时此刻。
燕国。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玄恭弟弟天下无敌！”
慕容儁刚刚得知了自己的恪弟也大败于前方，被纪尘生擒。
战报像一柄冰冷的铁锥，狠狠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内心是十分惶恐和惊愕的。
他攥着那封密报，指节发白，指尖微颤。
他不敢相信。
他下意识摇头，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素来沉稳不败、算无遗策的慕容恪，竟会栽在纪尘手里，还沦为阶下囚。
自己那个弟弟，慕容恪。
那个十四岁便提刀上阵、二十年来未尝一败的弟弟；那个以五千铁锁骑兵生擒冉闵、以仁德与武力威稳压服四方的太原王，竟然被纪尘生擒了。
慕容恪有多么强，慕容恪对于燕国又多么重要，他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慕容恪。
他的位置根本坐不了这么稳。
这不是自谦，这是事实。
慕容恪对内对外，几乎都是全能！
对外暂且不谈。
对内，胡汉矛盾、宗室倾轧、地方豪强割据，都是靠慕容恪一手掌握。
慕容恪在时，他可以安坐邺城，放心地筹划、设谋、甚至偶尔猜忌，因为他知道，无论前线的风吹多大，慕容恪都能挡住。
慕容恪又是他的盾、他的矛、他震慑四方的旗。
而现在。
慕容恪没了。
他的盾，他的矛，他的旗，就这样折了。
一旦透露出去，整个燕国何去何从?
慕容儁在此刻恍惚。
他可以想象。
他的征兵计划，必然戛然而止。
他的燕国，会风起云涌，各种各样的暴动、起义、兵变、匪患都得更上一层楼。
这一刻。
龙椅都不能让慕容儁快乐了。
他只能感觉到一种一屁股坐在火堆上的感觉。
要是纪尘再趁燕国大乱的时候北伐..........
没了慕容恪和慕容垂。
慕容儁想不到任何可以派出去阻拦纪尘的。
恍惚间，慕容儁看见了自己前线军心崩溃，征战将士个个士气大跌，人人心生怯意，再无往日争锋的锐气；朝堂之内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惊疑不定，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慕容儁反复看着信件，试图从字缝里找到“误报”二字。
可他找不到。
密报的字迹是前线亲信所书，还有慕容恪副将的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慕容恪竟然为了让大军能够安然回返，独自率部去拖住纪尘。
他这蠢弟弟啊！
他这愚蠢的弟弟啊！
纵是十万大军，也赶不上他的重要啊！
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啊！
慕容儁落泪。
“玄恭弟弟！玄恭弟弟，你怎可弃朕而去啊..........”
慕容儁凄厉的哀呼。
犹如杜鹃啼血一般哀恸。
他的情绪已经几乎要崩溃了。
脑子中的那根弦崩断了。
他的理智已经归零。
心中对慕容垂再度生起滔天的恨意。
就是慕容垂导致的！
这个废物！
成天夸耀自己的武力，结果败在了王猛这种无名小辈手里！
这才导致慕容恪的计划大受影响。
这才导致慕容恪败北被捉！
该死的慕容垂！
“陛下.........”
“而今重要的是先封锁消息。”
“是啊！决不能让太原王被纪尘生擒的消息泄露出去........”
亲信们上前，欲要宽慰，欲要出主意。
可慕容儁的情绪接近崩溃。
他还在那里痛哭不已。
最后好不容易安慰下来，慕容儁正逐渐稳着心神，打算先把慕容垂全家关进天牢。
再封锁消息。
再急召重臣宗室入宫议事.........
可一口气没提上来，慕容儁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