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再说说看,若能说服朝廷北伐,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桓温的考验接二连三。

    “我连北方地形都不清楚,北方布防更不知道。甚至连我大京能拿出多少人,后勤如何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几分胜算呢?”

    “请先让我了解情况。”

    而这一次,纪尘摇头,不再回答。

    再道下去,就像是空谈了。

    “我的不是。”

    桓温点头,眼中又闪过赞赏之色。

    “我准备你要的这些情报,也需时间,你一路劳顿,暂且就不说这些了,你先去歇息片刻,换身轻便衣裳。我早已命人备了家宴,先接风洗尘,见见日后的亲人吧。”

    桓温走到纪尘身侧,拍拍他的肩,推心置腹一般的再度开口。

    “过几日还有薄宴,那就不是家宴了。是让你见见这荆州的人物。日后你既要在此扎根,军中府中,哪些人是臂膀,哪些是耳目,哪些又或许是敌人...........只是面上的功夫,你总需心里有数。”

    “明白。”

    纪尘嘴上了然,心中却是嫌弃。

    真是麻烦。

    贵族心眼子最多了,他是真的搞不会这一套。

    但如此,代表桓温这关,他已几乎完美过去了。

    很快,有奴婢来接,纪尘跟着退出去。

    他知道,接下来桓温的首席谋士郗超就得爬出来,和桓温细细探讨自己了。

    不出纪尘所料。

    他才刚刚离去,幕帐便被人拉开,郗超从中走出。

    入幕之宾这个词,便是来源于他了。

    “生而知之的妖孽!”

    郗超吐出几字,重若千钧。

    “我真好奇,幼道公子给他书之前,他真的没读过书吗?”

    “就幼道公子带上前线的那几本书,就算翻烂,也翻不出如此妖孽吧?朝廷,世家那些事,书本里可不会告诉他。”

    郗超声音低沉,连连开口。

    他能理解,武艺这种东西是天生的。

    昔年楚霸王。

    不学书,不学剑,最后学兵法都半途而废。

    但汉初三杰,汉高祖那样的人物,加一起才能打败他。

    但!

    你不学书,看不清状况,没有远见,就是不足。

    如那楚霸王,赢了又赢,地盘却小了又小。

    这纪尘也不学书,因为根本没书可习。

    为什么见识又如此广阔?对天下洞若观火?

    就以之前和桓温说过的话来看,纪尘作为一流谋士都没有问题。

    所以郗超不能理解。

    知道他们这些人,有现在的见识,得游学多少年吗?

    有的事,你没有阅历,那就是看不懂的啊!

    书本那会教司马王谢,诸多世家的角力?

    所以纪尘为什么连朝廷上什么情况都清楚?!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

    郗超一时感觉脑子很乱。

    一时也感觉很嫉妒。

    一个连书都没有的穷小子,竟能看透朝廷上的互相制衡,看穿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为什么北伐年年受阻。

    “但这种人.........”郗超声音压的更低,带有一丝寒意。

    “元子,恕我直言,此子好用,但你越是用他,未来越是无人能制,假以时日,就连你也不可能压得住。”

    “我明白........”

    桓温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他知刃,他又知忍,那他知退,就必然知进。”

    而今。

    是纪尘自觉不能越界。

    但日后,他自觉能越界的时候呢?

    恐怕会毫不留情!

    其实,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灭亡成汉,手握八州之地后,朝廷对他就不能征调如意了。

    桓温又开口:“但这孩子,在这世上,终究孑身一人,若无根之浮萍,他与我桓家,从不冲突。”

    听到这里,郗超点了点头。

    纪尘这样的人物。

    若真有野心,绝不会就想着掌握一个桓家。

    必然是掌握整个天下!

    没有亲族,凭什么做到?

    春秋战国,田氏代齐,那田常得疯狂生七十个儿子!

    同理。

    纪尘想要掌握天下,桓家就是他不可缺少的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这是可以代的东西吗?

    如王马共天下一样,他桓尘也能共天下!

    “这是天授其才。”

    桓温淡淡道,眼中竟流露出些许轻松。

    “其实仔细想来,我桓家下一代,世子桓熙才能薄弱,其他子嗣也没有能统领我部众的才能,他纪尘能上,那便上吧。”

    桓温声音沉静下来,恢复了决策者的果断。

    在他看来。

    自己始终是赚的。

    以后若能控制纪尘,那自然是好的。

    没能控制住。

    那就让纪尘上呗。

    反正纪尘的权、名都是桓家给的。

    还被他以姻亲、名位、恩义层层缚之,牢牢和桓氏绑在了一起。

    两者利益完全一致,他纪尘若能成,桓家最次也是个与国同休!

    要知道,出身寒微者,不靠外戚,连制衡的基本盘都没有。

    更别说纪尘这种孤儿了!

    “哈哈哈!”

    桓温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嘉宾,你说我二人是不是想的太远了些?”

    “而今都已想到百年之后了。”

    “是有点。”

    郗超捂脸,尴尬一笑。

    那纪尘现在还不过一个稚子而已。

    说篡权的事,还太早了。

    如古之冠军侯,也被人说过太跋扈,也许会妨主。

    可匈奴都还没打完,冠军侯便早早的去了。

    他纪尘这样的妖孽,谁又知道会不会天妒呢?

    能用,就先好好用着。

    郗超心中也轻轻吐气,将纪尘带给他的惊艳与压力从脑中扫去。

    很快。

    纪尘先参加了桓府的家宴。

    没有想象中的等级森严,很重的礼仪。

    无需纪尘去适应,去藏锋,跟他们玩心眼子,一句话斟酌个半天。

    虽然桓伟、桓冲还在驻扎边疆,熟人很少,但桓家众人都知道他是桓温面前的红人,所以都会带着善意笑容朝他点头。

    没有什么歧视、刁难。

    吃的很朴素。

    连跳舞的女人都没有。

    就是简简单单的吃顿饭,大家伙聊聊天。

    这种日子在诸多世家之中,也算是独一份了。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桓温小时候是过苦日子的。

    他小时候,爹被人搞死了,母亲患病,想吃羊都吃不到,都只能用桓冲为抵押品去和羊主换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