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长安街,最后停在故宫东华门外一处僻静入口。
车门打开。
林羽第一个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古老砖石特有的凉意。
这里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没有游客的喧闹,没有城市的浮躁,连风声都像被红墙压低了几分。
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压在人心口,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
徐艺和陈佳跟着下车。
徐艺刚抬头,就看见夜色里连绵展开的红墙高瓦。
白天看故宫,是雄伟,是壮观。
可晚上看,那些巨大的阴影轮廓安静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在城市心脏里的古老巨兽。
不动声色。
却让人心里发紧。
“佳姐……”
徐艺忍不住往陈佳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晚上不会闹鬼吧?”
陈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远处,一道审视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徐艺后背一凉,瞬间闭嘴。
她站得笔直,活像上课开小差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包。
张谋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压不住的激动。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身形清瘦,穿着裁剪得体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色泽温润的梨花木拐杖。
年纪虽大,腰杆却挺得很直。
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带着常年研究文物和历史的人才有的锋利。
“林羽,我给你介绍一下。”
张谋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兴奋。
“这位是故宫博物院的终身顾问,也是我们这次纪录片的首席文化顾问,严崇年,严老。”
说完,他又转向严老,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严老,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羽。”
林羽心里有数。
这位严老,多半就是张谋请来镇场子的。
看这老爷子一脸严肃,眼神跟扫描仪似的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八成已经听说了他前两天在南锣鼓巷、胡同、北海公园的“采风战绩”。
心里估计正憋着火。
行。
考官来了。
林羽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严老,您好。”
严崇年淡淡“嗯”了一声。
那双眼睛依旧停在林羽身上。
他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一点惊世骇俗的才气。
可惜,他只看到了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懒。
一种“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的平静。
严崇年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好感,又往下掉了一截。
他研究了一辈子故宫。
最见不得的,就是别人把这座六百年的文明宝库,当成一个随便打卡的景点。
林羽有才华,这一点他听张谋说过很多次。
可才华归才华。
态度,是另一回事。
“小林老师。”
严崇年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
“既然来了,不妨先说说,你对故宫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问题一出。
张谋的心直接提了起来。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林羽张嘴来一句——
“挺大的,饭点了吗?”
那他今晚可能得当场表演一个血压起飞。
徐艺一听这个问题,脑子里的抢答基因差点启动。
她张嘴就想说“雄伟”“壮观”“气势磅礴”。
标准答案嘛。
谁不会啊?
结果她刚吸了一口气,就被林羽淡淡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意思却很明确。
你闭嘴。
别抢戏。
徐艺委屈地抿了抿嘴,乖乖站好。
行吧。
高端局,她先观望。
几台摄像机也悄悄对准了林羽。
项目组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前方那道幽深的宫门。
高大的门洞隐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吞下了光。
也吞下了声音。
过了片刻。
林羽才轻声开口。
“很安静。”
严崇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太普通了。
甚至有点敷衍。
张谋心里也跟着一紧。
完了。
这祖宗不会真开始摆烂了吧?
可下一秒。
林羽又开口了。
“像个正在睡觉的老人。”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希望我们今晚的动静,不会打扰到他。”
入口处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谋愣住了。
徐艺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太明白。
跟拍的几个摄像师也互相看了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把故宫比作一个正在睡觉的老人?
这说法太怪了。
不宏大。
不华丽。
甚至有点家常。
可偏偏,就是这份家常,让人心里莫名一沉。
它没有把故宫说成权力中心。
也没有把故宫说成金碧辉煌的建筑奇迹。
它像是轻轻绕开了帝王、宫墙、金瓦和牌匾,只留下了时间本身。
一个走过六百年风雨,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终于在夜里安静睡下的老人。
你站在他面前,第一反应不是高声赞美。
而是放轻脚步。
严崇年脸上的严肃,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听过太多人夸故宫。
民族瑰宝。
世界奇迹。
皇家气象。
文明象征。
这些词都对。
但也都太熟了。
熟到听多了,反而像一层贴在故宫表面的金纸。
而林羽这一句“正在睡觉的老人”,却一下子把那层金纸揭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皇权。
不是威仪。
而是岁月。
是生命感。
是需要被尊重、被靠近,却不能被粗暴打扰的东西。
严崇年重新看向林羽。
这个年轻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越是这样,严老心里越有些拿不准。
是巧合?
还是……
这个年轻人,真的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