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程转过头,看着高育良。
“高老师,你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你虽然马上要走,但这个矿泉水厂的项目,是在你代市长任期内引进和落地的。
“从招商引资到项目签约,每一个环节都有你的签字盖章,这笔账谁也赖不掉。”
高育良的呼吸猛地一滞。
梁程继续说道。
“等会儿不管水质检测的结果怎么样,哪怕需要先期治理一段时间再建厂,都不影响大局。
“今天检测结束之后,我会立刻跟吕州市府签订正式的投资协议。”
梁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土地。
“合同上会写得清清楚楚,速达集团投资建设月牙湖矿泉水厂,项目引进人是吕州市代市长高育良。这份政绩铁板钉钉,谁来了都撬不动。”
高育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梁程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关键的一段话。
“高老师,你这次调任公安厅长的消息一旦传开,外面肯定会有议论。”
梁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一方面,你之前没有在公安系统干过一天,外行领导内行,这个话题够那帮人嚼一阵子的。
“另一方面,你从吕州代市长直接跳到省公安厅长,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升迁速度太快,难免有人眼红嫉妒。”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变。
梁程说的这些,正是高育良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最担心的事情。
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太扎眼了。
他的履历又确实存在短板。
如果有人想拿这一点做文章,他还真不好反驳。
“但是有了月牙湖矿泉水厂这个项目。”
梁程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在吕州任期内的政绩就是实打实的。盘活不良资产,引进重大投资,拉动地方经济,解决就业民生。
“这些东西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任何人想质疑你的能力,先把这份成绩单翻过去再说。”
高育良猛地转过身,正对着梁程。
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股极其剧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
他万万没有想到。
梁程不仅帮他拿到了公安厅长的位置,甚至连他上任之后可能面临的质疑和非议,都提前替他铺好了退路。
月牙湖矿泉水厂这个项目,表面上是一个商业投资,实际上是梁程送给他的一面挡箭牌。
有了这面盾牌。
他到省公安厅报到的时候,腰板能硬上三分。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梁程一眼。
“梁程,你的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高育良只说了这一句话。
但他眼底那层湿润的光泽,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真实。
梁程淡淡一笑,转身继续看向湖面。
晨雾散去了大半。
月牙湖的全貌渐渐显露出来,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青色波光。
“高老师,去省厅之后好好干。”
梁程的声音被晨风吹散在湖面上。
“汉东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
同一时间。
京州。
临湖大酒店地下三层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B区的隐蔽车位。
发动机熄火后,车内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赵立春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十根手指头不停地绞来绞去。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用发胶仔细打理过,看起来比昨晚体面了不少。
但那张脸上的憔悴和紧张,再多的发胶也遮不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立春,小声提醒。
“赵书记,到了。”
赵立春“嗯”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混凝土墙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赵立春拉了拉中山装的衣襟,快步走向角落里那部专用电梯。
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没有任何标识。
如果不知道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部电梯。
赵立春伸手按下呼叫按钮,在等待的三十秒里,他把两只手分别插进裤袋里又掏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赵立春迈步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赵立春盯着头顶的楼层显示屏,脑子里飞速回放着昨晚准备好的措辞。
他必须把这次见面的价值最大化。
钟和平肯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约见他。
说明钟和平已经意识到,光靠他从京城带来的那几个幕僚,根本撬不动汉东这块铁板。
他需要本地人。
而赵立春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手里捏着的人脉和黑料,就是钟和平最需要的武器。
电梯门打开。
顶层走廊铺着厚重的深红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山水画。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前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身材魁梧,表情冷漠。
赵立春走过去,其中一人上前拦住他。
“赵书记,请出示您的手机。”
赵立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手机,放进一个金属屏蔽袋里,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赵立春推开门,走进了总统套房。
客厅极其宽敞,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州城的天际线,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和平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儒雅,像是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但赵立春不敢有半分大意。
这个男人越是温和的时候,就越危险。
“钟书记。”
赵立春快步走到沙发前,微微弯腰,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
钟和平抬起眼皮,扫了赵立春一眼。
“坐。”
只有一个字。
赵立春顺从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沙发面的前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邱高飞从旁边走过来,给赵立春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角落里坐下,打开笔记本,一言不发。
钟和平端起自己面前的紫砂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书记。”
钟和平的声音不高,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之后才从嘴里吐出来。
“最近汉东官场发生了不少事情,你应该都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