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临湖大酒店顶层。
总统套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硬的光芒。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一切脚步声,却吸不走房间里快要让人窒息的压抑。
沈明亮死死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部简报。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纸张被他揉捏得变了形,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康城简直疯了!”
沈明亮咬着牙,把那份简报狠狠拍在实木茶几上。
茶几上的几只骨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立冬猛地站起身。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摆明了就是抢劫!”
陈立冬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还没到任,他就敢直接走特别程序,把公安厅长这么核心的位置给定死!”
周海涛坐在沙发另一端。
他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把五官都搓得变了形。
“而且动作太快了,完全不合规矩!”
周海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简报。
“这就差把防贼两个字写在汉东省委大门上了!”
邱高飞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他杯子里的褐色液体随着他手腕的颤抖不断晃动,险些洒在洁白的地毯上。
他猛地把杯子重重顿在杯垫上。
“高育良!”
邱高飞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这就是个一直在吕州熬资历的边缘人物。”
“陆康城为了不让我们插手,竟然把这种人强行推上位!”
钟和平的整个智囊团,在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们是京城下来的精英。
习惯了谋定而后动,习惯了在棋盘上把对手逼上绝路。
可是今天。
汉东这帮土鳖官僚,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连一颗棋子都没给他们留。
陈立冬转头看向邱高飞,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邱,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走到茶几前,伸手点了点简报上高育良的名字。
“陆康城提拔自己人我能理解。”
“但是高育良可是梁群峰的死忠!”
陈立冬越说语气越急促。
“陆康城是省委一把手,他宁愿把刀把子交给梁群峰的人,也不给自己留着?”
“难道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极其肮脏的交易?”
周海涛猛地转头看向邱高飞。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盯着邱高飞的眼睛。
“老邱,你赶紧动用你在组织部的那些关系!”
“现在文件还没正式下发,我们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能不能从上面直接把这个任命压死?”
周海涛的话音刚落。
另外三个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邱高飞身上。
邱高飞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叹息。
他无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晚了。”
“如果这件事还在酝酿阶段,只要没上常委会,我们都有办法在半路把它截杀。”
他指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简报。
“但是陆康城玩了一手闪电战。”
“下午直接上会,常委全票通过!”
“这已经是汉东省委的集体决议。”
“现在想要推翻这个决议,除非上面直接派调查组下来查出高育良有重大贪腐问题。”
邱高飞摊开双手。
“但这需要时间。”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四个智囊面面相觑。
整个总统套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引以为傲的谋略,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落地窗前的那个男人。
钟和平。
这位即将接管汉东的封疆大吏。
钟和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对着众人。
他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俯瞰着京州城璀璨的夜景。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映照在宽大的玻璃上,却无法穿透他那深邃的眼眸。
钟和平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慌乱。
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瞬间压住了房间里浮躁的空气。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都坐下。”
钟和平的声音平缓有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天塌不下来。”
四个人听到这句话,心里的恐慌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
他们赶紧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腰板挺得笔直。
钟和平拿起桌上的简报,随意地扫了一眼。
接着他手腕一翻,把简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这次的事情,是我预计错误了。”
钟和平语气坦然,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我本以为陆康城手里没有合适的公安厅长人选。”
“只要他选不出人,这个位置就会一直空着。”
“等我正式上任,顺理成章就能把我们的人推上去。”
他冷笑了一声。
“但我小看陆康城了。”
钟和平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个幕僚。
“他宁愿捏着鼻子选梁群峰的人,也要赶在我落地之前,把这个坑给占死。”
沈明亮咽了一口唾沫。
“省长,那说明陆康城和梁群峰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钟和平点了点头。
“没错。”
“我们之前分析,陆康城和梁群峰只是暂时的利益结合体。”
“他们联手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把赵立春从汉东权力的核心踢出去。”
钟和平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赵立春停职后,他们必定会因为分赃不均而产生裂痕。”
“可现在看来,我们全错。”
钟和平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们不仅没有决裂。”
“反而因为我的到来,彻底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一个省委书记,一个手握大权汉东高层。”
钟和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这两人联手,汉东这块铁板,比我想象的还要硬啊。”
邱高飞深吸了一口气。
“省长,您分析得太透彻了。”
“局势现在对我们极其不利。”
邱高飞身体前倾,神色凝重。
“人事权丢了,就等于丢了主动权。”
“您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钟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杯,视线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
钟和平猛地一拍大腿。
“老邱!”
钟和平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你马上去安排。”
“明天一早,我要再次见一见赵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