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
陆康城的眉头紧了一下。
“三个星期之内把四个人全部调走，换上新人？你确定来得及？”
“来得及。”
梁群峰语气果断。
“正因为第一批调动引起的震动太大了，整个官场现在都在盯着，钟和平那边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如果我们拖到一个月，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就太多了。”
“快刀斩乱麻，三个星期。等钟和平正式上任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就算不满意，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陆康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沉沉。
梁群峰没有再说话。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陆康城自己判断。
这一点他拿捏得很好。
陆康城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的人。
你把利弊摆清楚，把方案递上去，然后闭嘴。
催，只会适得其反。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窗外隐约传来院子里的鸟叫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影。
“行。”
陆康城吐出这一个字。
“放手去做，我给你撑腰。”
梁群峰心里一阵振奋，但面上控制得很好，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陆书记信任。我回去之后马上着手推进，人选方案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
他说完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陆康城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住了，抬头看过来。
梁群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康城问。
“还有事？”
梁群峰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陆书记，还有一个位置，非常重要。”
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觉得我们最好也尽快安排，再晚就来不及了。”
陆康城的表情收紧了。
“什么位置？”
梁群峰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省厅厅长。”
陆康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省厅厅长。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两个人都清楚。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厅级岗位。
公安厅长掌管的是整个汉东省的公安系统、刑侦力量、治安体系，往大了说，这是一个省的刀把子。
谁拿着这把刀，谁就在汉东的权力棋盘上多了一层最硬的护甲。
陆康城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回忆这个位子是怎么空下来的。
几个月前，原公安厅长到龄退休，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尽快选拔新人接任。
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被赵立春搅成了一锅粥。
赵立春力荐京州市政法委书记接任省厅厅长。
那个人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让他上去等于让赵立春直接把手伸进省级公安系统。
梁群峰坚决反对。
梁群峰反对的理由很直接，也摆在了台面上。
这个人资历不够，能力存疑，况且赵家势力已经渗透得太深，不能再让他们往上爬了。
双方僵持不下。
陆康城当时又没有合适的第三人选来打破僵局。
事情就这么耗着。
耗着耗着，赵立春因为赵瑞龙案被停职了。
他力荐的人自然也没人再提了。
但厅长的位子依旧空着。
一空就是好几个月。
“你说得对，这个位子不能再空了。”
陆康城开口了，语气有些无奈。
“上面也一直催我，让我尽快上报人选。甚至说了，外省的也可以考虑，只要合适就行。”
他揉了揉眉心。
“但一来我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赵瑞龙案、人事调动，一件接一件，实在顾不上。二来我心里确实没有一个十分满意的人选。”
梁群峰听到这里，知道铺垫已经够了。
火候到了。
“陆书记，人选倒不是没有。”
梁群峰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这边有一个人选，各方面条件都合适。政法出身，有基层历练，有地方主政经验，能力没得挑。”
陆康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是谁？”
梁群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做了一个铺垫，而这个铺垫，本身就是在给陆康城打预防针。
“陆书记，我先说句话，您别介意。这个人选如果上任的话，恐怕会在汉东引发一些争议，甚至质疑。”
陆康城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这个反应说明他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什么争议？”
“主要是资历方面的争议。这个人目前的级别和公安厅长的要求之间存在一定的跨度，虽然不是不可操作，但外界肯定会有声音。”
梁群峰说得很坦诚。
他清楚，在陆康城面前玩花活，只会适得其反。
“你先把名字说出来，合不合适，我看了再定。”
陆康城的语气干脆利落。
梁群峰不再犹豫。
“高育良。”
三个字说完，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陆康城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身体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动作。
不敲桌子了，不转笔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那里。
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高育良。”
他把这三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高育良之前从汉东政法大学调过去的，在吕州干了大半年了，各项工作都不错。”
梁群峰快速补充了高育良的履历。
“汉东大学法学教授出身，后来到副校长，再到吕州担任副市长，代理市长”
“基层和地方他都经历过，理论功底和实操经验兼备。而且他在吕州的政绩有目共睹，赵瑞龙案之后那边的烂摊子，基本上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
陆康城听完，没有发表意见。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高育良这个人，他不陌生。
当初高育良在汉东政法大学的时候，就写过一篇在省内引起极大反响的论文。
那篇文章直接被报纸发出来，陆康城亲自读过。
后来高育良从学术圈转入仕途，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更别说之前梁群峰在他的面前也提了几次。
说是以现在的情况，高育良继续待在吕州有些大材小用。
最好尽快调动到省里来。
但高育良的问题也同样明显。
第一，高育良现在只是吕州代理市长，级别是正厅级的边缘地带。
公安厅长也是正厅级，但这个正厅级含金量远高于一个地级市的代理市长。
从代理市长直接跳到公安厅长，跨度太大了。
外界一定会有质疑。
凭什么是他？
第二，更敏感的一点。
高育良是谁的人，整个汉东官场心知肚明。
他是梁群峰的人。
让梁群峰的人坐上公安厅长的位子，等于把汉东省公安系统的指挥权交到梁家手里。
这件事别说钟和平不会答应，就连陆康城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陆康城沉思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梁群峰坐在对面，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省厅厅长不是四个京州市的关键岗位。
那四个位置虽然重要，但放在整个省的层面上，还是局部棋子。
省厅厅长是全局性的大子。
动这颗子，需要付出的政治成本，远不是之前那几次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