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
秘书一处。
钟小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待归档的文件，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因为今天的氛围比昨天更怪了。
昨天她刚来报到的时候。
整个处室的人看她像看珍稀物种，那种带着好奇、试探和提防的复杂眼神，她已经体验了整整一天。
她以为第二天会好一些。
毕竟新鲜感总有过去的时候。
但她想错了。
今天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这两个小时里，有不下六个不同科室的人，借着“送文件、问流程、找资料“之类的理由，跑到秘书一处来转了一圈。
每个人进门的时候，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扫一眼。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是瞥一眼就走，有的是站在门口装作跟同事聊天，余光却一直往她身上飘。
钟小艾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摸了摸脸，又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
没有。
干干净净的。
那就不是脸的问题。
是身份的问题。
钟小艾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整理文件。
但那些打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时不时就扎一下。
到了中午。
她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去隔壁综合处请教一个归档格式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跟对方的一个女科员聊了两句。
“姐，今天处里的人怎么都往我们那边跑？是不是有什么通知我漏看了？”
女科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犹豫了两秒，还是小声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今天省里有份通报下来了，京州那边一口气调了五个干部。”
钟小艾眨了一下眼。
“五个？什么人？”
女科员的声音压得更低。
“市委办副主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发改局的、交通局的、国资委的，五个人同时动。”
“整个大院都在议论这事。”
女科员说到这里，看了钟小艾一眼，那个眼神的含义很明确。
你姓钟，新省长也姓钟。
大家跑来看你，不是看你长得好不好看，是想从你脸上读出一个答案。
钟和平会怎么反应？
钟小艾一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这帮人不是来看她的。
是来“读”她的。
他们想通过观察钟小艾的表情、情绪、状态，来判断钟和平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是默许？
是愤怒？
还是准备反击？
钟小艾从综合处走回自己的工位，一路上又碰到了两个“恰好路过”的陌生面孔，目光全往她身上招呼。
她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归档记录。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是真的把我当成风向标了。
她想起大哥昨天的预言。
“还只是开胃菜。”
得，预言成真了。
而且比预言来得更快更猛。
钟小艾低头写了两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的内心此刻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无语至极。
……
速达新城项目总部。
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招商部、运营部、工程部的负责人一字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
梁程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矿泉水。
他的坐姿随意，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不像在开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松弛只是表象。
梁程开会有个习惯。
不催人，不打断，让手下从头说到尾。
但只要你的汇报里有一个数据对不上，或者逻辑出了岔子。
他能一句话把你钉死在椅子上。
王建国第一个汇报。
“梁总，截至今天上午，速达新城的招商工作已正式推进了十二天。目前签约商户总数是四十七家，意向洽谈中的有三十一家，累计签约面积占整个商业体的百分之三十二。”
王建国翻了一页PPT。
“这个进度在同类型商业综合体的招商周期中，属于中上水平。
“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品牌定位比较高，很多国内二线品牌主动找上来，但被我们卡在了准入门槛之外。”
梁程点了一下头，没有插嘴。
“重点说一下国际品牌的情况。”
王建国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
“目前我们在对接的国际一线品牌有八个，涉及奢侈品零售、高端餐饮、国际连锁酒店三个板块。”
“整体来看，他们对速达新城的项目体量和硬件规格是认可的。但在具体入驻条件上，要求不低。”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列出了几个品牌的LOGO和对应的条件清单。
“比如这家意大利的奢侈品集团，他们要求独立入口、专属电梯通道、以及不少于八百平米的旗舰店面积。另外还要求装修期内的租金全免，正式营业后前两年的租金打六折。”
“这家法国的高端餐饮品牌要求更高，除了场地面积和装修标准之外，还要求我们在合同中写明，速达新城整个商业体内，不能引入任何同品类的竞争品牌。”
王建国合上文件夹，看向梁程。
“这些条件，说实话，在国内大部分城市的商业项目里，甲方是很难接受的。
“但考虑到这些品牌一旦入驻，对速达新城的品牌形象提升是巨大的，所以我想请梁总定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梁程身上。
梁程伸手拿起面前那杯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放下。
“八个品牌，一个一个说，哪八个？”
王建国立刻把名单报了出来。
梁程听完，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意大利那个奢侈品集团，条件全部答应。”
王建国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独立入口给他们，专属电梯给他们，八百平不够就给一千平，装修期免租加前两年六折，写进合同。”
梁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这个品牌在国内目前只有三家旗舰店，全在一线城市。
“如果速达新城拿下第四家，而且是在二线城市开的第一家，光这个新闻本身就值几千万的广告费。”
王建国迅速在本子上记下来，笔速飞快。
梁程的目光移到屏幕上下一个品牌。
“法国那个餐饮品牌，也答应。排他条款写进去就是了，这个品类本来也不适合在同一个商业体里扎堆。”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条要改。他们要求的装修补贴上限两百万，砍到一百五十万。
“不是差这五十万的事，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冤大头。条件可以谈，但不是他们说多少就多少。”
王建国点头。
梁程继续往下扫。
“这个日本的连锁酒店品牌，拒掉。”
王建国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梁总，这个品牌在亚太地区的口碑非常好，入驻的话对我们的商务配套板块帮助很大。”
梁程摇头。
“口碑好是好，但他们的核心客群是商务差旅，不是消费型客户。
“速达新城的定位是高端商业综合体，不是商务中心。酒店板块我们后面会单独规划，不急着跟商业区混在一起。”
“而且这个品牌在国内的扩张速度太快了，最近两年一口气开了十几家，品牌溢价已经在下降。现在引进来，三年之后他们的品牌力可能撑不住我们的定位。”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争辩，在本子上写下拒绝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