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程一条一条地看下去，速度不快，但目光锐利。
看完之后。
他拿起书桌上的一支笔，在名单上画了几处标记。
“这个人不用急着动。”
他的笔尖点在京州城建局局长的名字上。
“赵立春虽然提拔的他，但此人跟赵瑞龙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
“而且他在任期间主导了京州老城区的改造工程，在市民中间口碑不错。现在动他，容易引起基层反弹，不值得。”
梁群峰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点头。
“那就往后排。”
“这两个可以提前。”
梁程的笔尖移到了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和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的名字上面。
“这两个位置是赵立春在京州的核心节点。市委办公室掌握信息流，开发区管委会掌握资金流。这两个人不换掉，京州市委就永远有赵立春的影子在。”
梁群峰再次点头，拿起笔在这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行。我回头重新排一下优先级，按你说的来。”
父子两人围着书桌又调整了十几分钟。
最终，十三个人的名单被重新排成了三批。
第一批五个人，必须在钟和平上任前完成调整。
第二批四个人，可以在一个月内以干部轮岗的名义慢慢处理。
第三批四个人，暂时按兵不动，留待后续观察。
名单理清之后。
梁群峰把纸张整理好，准备收回文件袋。
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放下文件袋，转过身看着梁程。
“高育良的事，陆书记今天虽然松了口，但我没有在他面前提具体的岗位。”
梁程抬起头。
“为什么？”
“不好提。”
梁群峰靠在书桌边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心微微拧起来。
“高了怕陆书记不同意。你想想看，高育良现在只是吕州的副市长，连正职都不是。
“你要是一步跨到省里的核心岗位上去，跨度太大，陆书记心里会有想法。”
“低了又划不来。”
梁群峰叹了口气。
“省里一般的正处甚至副厅位子，对高育良来说还不如留在吕州当副市长。
“好歹在吕州他现在是代理主持全面工作的，实际上相当于半个市长了。调回省里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闲职，那不是提拔，是贬了。”
梁群峰说完，目光投向梁程。
“你怎么看？想好了给高育良安排什么位置没有？”
梁程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站住。
窗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爸，这件事不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先把赵立春在京州的人马清掉。等盘子腾出来了，再把高育良的事跟其他岗位的任命一起打包安排。这样陆书记那边也好交代，不会显得太突兀。”
梁群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高育良的位子暂时先悬着？”
“暂时悬着。”
梁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
“但是这段时间，爸你可以先试试陆书记的口风。不用直接说要把高育良安排到哪个具体位子，就是旁敲侧击地问问，陆书记对于高育良的升职有没有什么偏好或者忌讳。”
“如果陆书记没有明确反对的方向，那就好办了。”
梁程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
“如果陆书记那边没有意见的话，我的想法是……”
梁群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八个字。
像八颗钢钉一样，一个接一个，精准地钉进了书房的空气里。
梁群峰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梁程，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你说什么？”
“公安厅长？”
梁程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可怕。
“对，公安厅长。”
梁群峰撑着书桌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梁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安厅长是什么级别？那是正厅！高育良现在连吕州的正职市长都不是，你让他一步跨到正厅级的省公安厅长？”
“而且公安厅长不是一般的正厅。
“那是掌握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枪杆子、刀把子全在他手里！这个位子的分量，比十个发改委副主任加起来都重！”
梁群峰的声音越说越急。
“陆书记怎么可能答应？就算他跟我们是同盟，就算他需要我们的支持，他也不可能把公安厅长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一个他不完全信任的人！”
梁程静静地听完父亲的连珠炮。
没有插嘴，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等着梁群峰把情绪宣泄完。
等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
他才开口。
“爸，你先坐下。”
梁群峰瞪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梁程走到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
梁群峰盯着他。
“钟和平来了之后，汉东最重要的三块权力是什么？”
梁程竖起三根手指。
“经济权，人事权，政法权。”
“经济权，现在大部分在陆书记手上，钟和平要抢。人事权，省委书记和省长共同掌握，谁也不能完全独占。这两块是主战场，必有一场恶战。”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最后一根。
“但政法权呢？”
梁群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公安厅长的位子，到现在还空着。钟和平上任之后，他会不会想把自己的人塞到这个位子上？”
梁程看着父亲的眼睛。
“如果让钟和平的人坐上了公安厅长的位子，那就意味着整个汉东省的公安系统，全部落入钟家的掌控之中。
“到那个时候，他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
“爸，你觉得那个画面，对陆书记来说意味着什么？”
梁群峰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梁程的意思。
公安厅长这个位子，不是给高育良争的。
是不能让钟和平拿走的。
与其让钟和平的人坐上那把椅子，拿着刀对准陆康城和梁家的脖子。
不如先下手为强，让自己人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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